第1章
想起来似的站住脚,目光越过教室内那些内容丰富的面庞,回头跟被人高马大的学生们围堵在讲台处的老吕打了声照顾。
“吕老师,我请个假,带张农宁去看医生,麻烦你打电话跟学校门口的保安说一下,让我们出去。”
她交代人的语气是那么自然。
“哦,哦哦!”老吕反应过来,手忙脚乱从裤兜里掏手机。
13 多管闲事
曲县没什么人流的上午11点钟。
一辆粉色小电车疾驶在灰扑扑的马路右侧。
车上的一男一女的组合看起来有点滑稽。
前座的女生戴着头盔,支着两只纤瘦的胳膊驾驶小电瓶,而比她高、比她肩膀宽一倍的男生却挤在后座里。风将她柔软的裙摆向后吹去,卷向男生的膝盖与手背。
若是忽略男生忍耐疼痛的眉宇和受伤骇人的手臂,这确实像一副既窝囊又浪漫的电影场景。
来的路上张农宁几次劝她在就近的小诊所包扎一下就行,被她一一顶回去。
匡宓新手骑行,专心看路:“你知道我最不缺什么吗?”
“……”张农宁已经能猜到她的套路了。她大概要说——
“钱。”匡宓头也不回道。
果然如此。
但张农宁想说,他的手臂只是被桌角划了一下,伤口看着长长一条很吓人,但并不严重,从校门出来到现在,受伤部位出血的速度越来越缓慢,等你进医院挂号缴费找到对应的看诊科室,说不定我这伤口都自动干涸了。
他的担心纯属多余,匡宓带他这个小人物见了一次世面。
将小粉红停在医院门口后她开始拨打电话,领着张农宁从保安亭走到门诊部,短短五六分钟时,已经有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在那儿等着他们了。
匡宓既不需要找导台问挂诊,也不需要楼上楼下来回跑,领单子和缴费。
几年前他为奶奶的病情也曾在这座冷峻的大楼里奔走排队,那时候见多了公事公办、辨不清面目的冷脸,如今却体验到了一步到位的优质服务。
关节处的伤口不算深,远不到需要上麻醉缝针的地步,只是划口确实长,很影响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学习和生活。
诊疗过程中,医生非常专业,没有当着张农宁的面乱打听病患消息,和匡宓也不热络地闲聊。
十多分钟后,在医生和煦斯文的笑容里,匡宓拿上药,跟医生道谢,喊那人“赵叔叔”。又将包扎好伤口的张农宁带出了门诊大楼。
走到太阳底下,抬手看了看表,已经11点47了,匡宓闻着张农宁身上的药水味儿有些发愁:“你这段时间怎么吃饭?我喂你?”
张农宁被她语出惊人说得顿了顿:“不用,我可以用左手。”
“那写作业怎么办?记笔记怎么办?”
“用左手,”见她不信,张农宁无奈将装着药品的塑料袋从她手里接过来,“我小时候是左撇子。”
关于这个左撇子,张加栗大有话说。
从小被标榜优秀的哥哥唯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便是他小学前是个左撇子。
“夹菜会打到旁边人的手,写字也会撞到同桌的手,后面爸爸听老师说左撇子写字没别人快,以后长大对考试速度有影响,就逼他用右手了。”张加栗再三强调,“改了很久哦,比我改正穿反鞋的习惯还要久哦。”
也许是父亲去世太久,张加栗提起他时神态自然,没有半点需要人安慰的痕迹。
对哥哥突如其来的伤口,她没有埋怨事故源头的匡宓,也不嘟囔害人的坏分子,表现得同样自然。
“哥哥以前打暑假工也会受伤啦,养养就好了,我有一年去废弃的大楼捡钉子卖,也被玻璃瓶划伤过脚,养养就好啦。”
“养养”好像成了张加栗认知中的灵丹妙药。
这让匡宓有些说不出来地心紧。
张农宁一受伤,家里大部分家务就要落到张加栗身上,这两兄妹对待受伤习以为常的态度,使得匡宓有些食不下咽。
她举着筷子看张加栗将简单的菜色吃得很香,张农宁也不像失去生存能力需要她帮忙的样子,正想同他们商量之后的安排,楼下就传来“叮铃铃”几下自行车的车铃声。
熟悉的嗓音你一言我一语走进楼道,接近门口,张农宁让张加栗去开门。门一开,周旭立即夸张地向兄妹俩及匡宓展示他妈妈煲的十全大补汤。
“给你们加餐啊,宁儿,里面放了猪肝,你多吃点补补血。”
等他卖弄够了,赵猛一肘顶开他:“宁儿,自行车给你骑回来了,停在你常停的位置哈,以后上下学我们接你?”
向来和他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陈秀与王文文没来,说回家准备一下,下午放了学过来帮忙。
准备什么?帮什么忙?来张农宁家做饭、洗衣服、拖地?这也太夸张了。
匡宓刚放下饭碗,立刻被赵猛和周旭联手接过去了,想进厨房打下手的张加栗也被赶出来。
“你照顾你哥去,洗碗的事儿我们来。”
坐在餐桌边喝汤的张农宁没讲什么客气话,真的由他们去了。
匡宓像个融不进他们和谐氛围的看客,突然意识到张农宁和他这几个朋友的感情是那么随和真挚。
这是长年累月一点点积攒起来的默契和羁绊,超出普通友情,俨然相处成了没有血缘的亲人。
这令她之前存心想要破坏他们关系的恶意显得那么卑鄙与低劣——她由衷感受到道德上的难堪。
她开始反思她蓄意借与老太太的争吵赌气转学回曲县,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匡宓的情绪不太对。
张农宁忍着手臂麻木的痛意喝完了一碗汤,发现她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此时正趴在窗户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上还穿着上午那件带血的裙子。裙身与他的校服一样,被打上一道氧化后很难洗净的暗红印记。
他迟疑了几秒,还是起身走过去对她说:“不关你的事。”
匡宓回头,被打断思绪后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不关我的事?”
张农宁被她疑惑的眼神看得一顿,猜测自己又做了多余的事:“……我说这个伤不关你的事,你不用内疚。桌子不是你推的,忙是我自己主动要帮的,始作俑者也不是你,所以你不用在意。”
“……”好蠢的安慰。匡宓勉强扯了扯嘴角,视线从他小腹处衣料的血迹掠过,转而对上张农宁的眼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会迁怒吗?”
“什么?”张农宁没听懂。
“没什么。”
一试立退的匡宓迅速转移话题:“啧,你的校服……估计很难洗干净,要不我给你买点别的衣服赔你吧,打从见你的第一面,你就穿这一身,穿不腻?”
她皱着眼睛拎起他衣服下摆,有点嫌弃道。
这话不知道哪个词戳伤了张农宁脆弱的自尊心,他素来就没什么起伏的唇线瞬间抿得更紧:“我不愿意在这种事上花时间。”
这回轮到匡宓被他说得一愣:“什么?”
“我没空想每天出门穿什么……我的时间很贵。每一分每一秒都很贵。”张农宁避开她的视线,“我浪费不起。”
垂下眼睫,只见匡宓细白的手指蓦地松开他的衣摆,被她捏过的衣料形成淡淡的褶皱。
二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沉默。
张农宁心下懊恼非常。
他想,某些方面,他恐怕也没比张加栗成熟多少。姬珹燃他们成天喊自己“南波万”和“阿巴贡”的花名,语义带着无限的恶意与嘲弄,自己已经能做到视若无睹。
而匡宓不行,她跳脱在他给自己设定的规则之外,随意提起一个“赔”字,就能让他联想到横亘在自己与她之间现实的天堑。
假若贫穷也算一种隐私,张农宁在她面前几乎已无遮无拦,却仍想为自己保留一分廉价的尊严。
他本意是想告诉她,他浑身上下最珍贵的就是时间。
他必须背上沉重的包袱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他必须长久保持卓越的成绩,并且不容许任何一次失误。这样,在当下权力比他大的人面前,他才能成为不可替代的那一方,小小地为自己争取最有利的条件。
这些隐秘的算计与博弈他羞于与任何一个人谈起,却破天荒惊惶地吐露在匡宓面前……而她十有八九不能理解。
匡宓动了。
张农宁当即抬起眼皮望向她的面容时,身后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
“你俩杵在那儿干啥呢?吵架了?”
洗完碗甩手从厨房出来的周旭三两步走近,左看看匡宓,又看看张农宁,一脸狐疑道。
两人之间相持的凝滞被打破。
张农宁摇头,“该去学校了。”
哟,还真是。周旭抬手看表,离学校午休还有二十分钟,他朝厨房喊,“赵猛,你先下楼扔垃圾。”
又去拍张加栗的卧室门,“妹头上学了!”
躲在房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的张加栗扬声应,“知道了。”
匡宓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来,发现张农宁三人还没走。
赵猛单腿踩着自行车脚踏,笑嘻嘻的,“等你一起嘛,反正顺路。”
匡宓暼张农宁一眼,他也换了衣服,左不过是两件校服上衣轮换穿,没什么新意。
她无所谓道:“你们不用等我,我午休天天迟到。”
这是真的,她来1班后,光是迟到就扣了班上不少分,值日班干天天把她的名字登在值日簿子上。这本值日簿周一从班长陈秀手上传到周五体育委员赵猛手上,每周扣分那一栏都备注她的名字。
周旭洒脱道:“没事啊,咱这里不是多了个病号吗,迟到也是正常的,也让我体验体验迟到的快乐。”
匡宓带上头盔,将钥匙插上小粉红的锁孔,周旭和赵猛一左一右停在小粉红前头,张农宁那个二愣子看样子真要坐他们的车。
她看着他微微弯曲的右手臂,不耐烦喊了一句,“张农宁,过来。”
周旭和赵猛面面相觑,就见张农宁很自然地坐上了匡宓小电车的后座。再现了上午马路上美救英雄的滑稽画面。
电瓶车速度比自行车快,匡宓没什么等人的团体意识,她拧着加速把手冲在最前面。甩后边两人一大截。
周旭追着追着追不动了,旁边赵猛同样蹬着上坡的车轮喘着粗气。
“怎么回事儿啊这俩人,看起来情况不对啊。”赵猛掌着车龙头。
“我哪儿知道?八成吵架了。”
赵猛:“吵架?你看咱们匡同学发脾气的样子,嚯,上午甩那傻B的一巴掌真他妈解气,他俩真吵架了匡同学还会载宁儿?”
“你是不是傻?”周旭翻白眼,“宁儿为谁受的伤?匡宓载一下他不是很正常?”
赵猛:“正常,被陈秀看到了又是一桩事,到时候你看正不正常。”
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们管得着吗?周旭闷头骑车,不想再搭理身边的大傻子。
下午张农宁挺忙的。
一下课就被喊去办公室。
匡宓抽空瞄了一眼,学校很重视这次坏分子们惹出的事端,办公室外墙边除老嚯外,接连罚站了一排男学生,离1班门口最近的又是姬珹燃。
张农宁没有家长,便由老吕充当这一角色,正在年级蹲点的副校长的协助下与老嚯家长进行谈话。
道歉、赔偿都是应有之义。办公室内严肃有序地进行调解,办公室外的男学生却不安分。
同样课间休息的对面楼栋,从防护网里伸出那么多只看热闹的学弟学妹的脑袋,观众的捧场,仿佛是坏分子们哗众取宠的助兴剂,你朝对面楼吹口哨,我就点评哪个学弟长得孬。
走廊上吵得像一锅沸腾的粥,直把另一间办公室里被谈话的家长们吵出来。
有脾气暴躁的中年家长立刻就揪起儿子的耳朵要打,人高马大的儿子随即不服管教地与比自己矮一头的父亲打起来。
爷爷奶奶辈的那些家长更离谱,班主任在一边严辞训诫,他们就在另一边苦着张老脸哄宝宝一样捧哏,劝孩子听老师的话。
肉麻话被其他坏分子听到,又是一阵“噗嗤”“我去”管不住的哄笑。
匡宓正在帮张农宁抄笔记。
他右手有伤,摁着纸页不方便,左手写字的速度一下就变慢了。毕竟跟着他写过一段时间的作业,知道他的思维习惯,匡宓就结合上课内容,把他的简笔记给一一补全。
“你的字很好看。”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匡宓扭头。
是陈秀。
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的陈秀冲她笑了笑。居高临下看着她往张农宁笔记本上写字。
两种风格不同的字体交织在纸面线格内,看上去却莫名和谐。
“你还是别动他东西吧,他记性很好,等他回来他可以自己写。”陈秀漫不经心似的提醒道。
有陈秀在的地方基本有王文文,俩小姐妹同仇敌忾不是一天两天了。
“是啊,”王文文不动声色从另一侧将张农宁的笔记本从匡宓笔端下接走,“让他自己写吧,还能巩固复习一下老师讲的内容。”
匡宓抬头看着来者不善的两人,鼻子哼出一声不太爽的冷笑,支开手,向椅背一靠。
“你们俩,很喜欢多管闲事?”
她翘起腿,将右指间的笔身转得飞快。
毫不弱势地与陈秀、王文文二人对峙。
14 滚。
匡宓前桌的男生叫“眼镜”。
班里戴眼镜的男女学生那么多,只有他一个人荣获了“眼镜”这个花名。
眼镜长得瘦弱秀气,鼻梁架着一副能盖住三分之一脸的黑框镜片,头发比班里很多男生都长,垂直耷在头上。
匡宓和班长她们的对话被他偷听去,他心觉不妙,推了推眼镜框,从旁溜走,去找周旭了。
“副班长,”临近上课,周旭和一起去厕所吹牛的哥们儿有说有笑地走回来,眼镜迎上去,“匡宓和班长又吵起来了?”
“啥,你刚才说啥?”旁边的赵猛将他脖子柔弱小鸡一样捞过去,“为什么吵?”
有坏分子们在一楼走廊沸反盈天地折腾,夹击在中间的1班教室显得安静又不起眼。
一切仿佛情景再现,回到匡宓刚转学过来那天的场面。不同的是,这次匡宓与陈秀起争执,不是全部同学都一边倒地站在陈秀那一边了。
上课铃一响,夹着讲义和保温杯的老师窜进门,他刚在办公室外看坏分子们和家长打架的热闹,没留意班里的动静。
有老师在,学生们乖乖回到座位。
上课两分钟后,张农宁也被老吕密切呵护送回班里。一坐下,斜前座的眼镜就转头往后,冲他使了好几记眼色。
书面上压着一个笔记本,被老吕叫去办公室前,张农宁急记得这个本子是在匡宓手上的。她当时说要帮他抄笔记。
翻开本子最新的一页一看,他的字迹下叠着她的笔墨,但没写多少,落笔的最后一个字被临时中止般,只写了半个部首。
结合眼镜挤眉弄眼的表现,他扭头朝本组最后一排的位置看,坐着王文文和陈秀的桌子上摆着高高的书堆,从他现下的视角,书堆一掩,完全看不到她们在干什么。
而身侧匡宓一言不发,目不斜视正在转笔玩儿。
张农宁多少有点儿摸到她的脾性了,转笔是她思考和放空的习惯,可一旦她将笔身转得又快又稳,说明她此刻很生气。
他……也不敢此时去触她霉头。
一打下课铃,张农宁就把笔记本摊开,小学生等老师送红花戴似的,伸到匡宓桌面上。
匡宓横他一眼:“干嘛!”
“帮我补写一下,可以么?”
我自己一个字都没动,凭什么帮你写?匡宓全当没看见张农宁恳切的态度,“让你红颜知己帮你抄呗,我哪儿敢碰啊。”
过道里刚走上前想找张农宁的赵猛立马收回脚步,揽着周旭一起回:“走走走走走!”
周旭猝然被他壮硕的体形压走,走之前向张农宁伸出一只无助的手。
张农宁看这搞怪的二人一眼,垂下视线,坚定地把笔记本放在匡宓课本上,轻声说:“我去找她们。”
匡宓冷笑,不依不挠道:“他们还是她们,谁啊?”
此时,周围好多双八卦的眼睛在盯着张农宁和匡宓吃瓜。
前桌的眼镜要不是怕匡宓殃及池鱼,早把身子转过来屏气凝神观赏名场面了。
谁还敢去打量女班长的脸色啊!
要说张农宁,谁不知道他长得帅。高一刚进四中,最开始军训那会儿,他被人拍了一张侧脸照发在学校贴吧里,高年级的学姐们闻风而动,疯狂地满年级打听他的名字。
张农宁当时桌肚里每天收到的情书比他的课本还厚。
然后这些猖狂示爱的行为就被朱校长带着领导层雷厉风行扫荡了。
高中一共三个年级,各个年级的蹲点校长每天大课间都在学生集会时点名,长篇大论批评。
请家长,写保证书,清退违规违纪分子,闹哄哄半个多月,校方一顿组合拳打下来,四中的不良风气得到了很好的抑制。
后面也有人贼心不死,但一般女生渐渐就不敢纠缠张农宁了。
一个是因为跟张农宁结下梁子的姬珹燃成日带着他的小弟们找张农宁的麻烦,你喜欢张农宁要是被他发现了,不拘是校贴吧还是学生群聊,他顷刻间便能把你的“事迹”传扬得人尽皆知。
另一个是因为女班长。
班级众人看看张农宁和匡宓,又扭头观察后排的女班长。陈秀早已站起来,面色不虞向前排某人扫射。
这次和匡宓的针锋相对因多了张农宁这个变量,看点十足,班里看戏的眼神成双结队——匡宓这是又把自己架在尴尬的位置下不来了。
而这次没有周旭和赵猛再插科打诨给她解围。
闺蜜王文文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割向两个男生,周旭却不想掺和这种纠纷,赵猛也报着同样的想法。
张农宁的抉择和态度才是重点。
于是全场视线再次聚焦在匡宓那一桌。
后排陈秀紧张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农宁的脸,他没事儿人一样用腿轻轻推开凳子,对匡宓说,“我去找陈秀谈谈。”
匡宓登时就挑眉,笑了。
“行啊,那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帮帮你这个小残疾人好啦。”说罢,抽开笔帽,接过张农宁的笔记本。
哦呦!眼镜心内狂呼。
1班意难平终于演到高能剧情了!
可惜,上课铃声不懂事地又一次敲响了。
平时生病请假让上自习的体育老师,今天不知怎么就痊愈返校,站在班门口吹哨子。
“怎么回事儿啊,大家上体育课都不积极,还要老师来喊你们?体育委员呢!”
“到!”赵猛被解救般举手呼应,帮老师赶羊一样将班上那些看戏的人赶出教室。
和陈秀这场争执,让匡宓在班里本来就不好的女生缘更岌岌可危。
体育老师带大家做了几分钟热身训练后,就派男学生去器材室领运动器具了。
张农宁和陈秀从头到尾没出现在班级队伍里。集结点名报数时,赵猛附在体育老师耳边说了什么,老师点点头,在名单表上勾了两下。
体育课按理来说不能回教室,但根本没人邀请匡宓加入小组,女生常玩儿的项目,类似排球、羽毛球却都需要两人或以上的小组活动。
匡宓在原地等了等,等老师走了,她身边被班里女学生们隔开一个真空地带,浑不在意,扭头就往教室回。
男生那边周旭瞧见,立时喊住她:“匡宓,要不跟我们打球?”他两步跑过来,立在匡宓半步的距离,手法娴熟地颠球。
赵猛无视王文文杀人的视线,绕过女学生群体,也凑上来,“会打篮球吗,不会我教你,羽毛球也可以,我们陪你玩儿啊。”
其他不敢献殷勤的男学生在塑胶跑道后面发出怪声怪气的笑声,赵猛回头笑骂他们:“滚啊!”
“猛哥重色轻友啊!”
“带妹打球,你打得明白吗?”
“哈哈哈……”
男生们嬉皮笑脸的友好互动让主席台边的王文文脸色更沉。跟她合得来的几个女生把人拉到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去聊天,班里其他女生也散了,三两群找同学搭档去玩球。
匡宓被两尊大佛挡在中间,知道他们是为陈秀和张农宁的“谈心”阻拦自己回教室,提不起玩乐的兴趣,也不想破坏他们对朋友的心意。
“走吧,小卖部请你们吃甜筒。”她财大气粗道。
几分钟后,从小卖部走出一个吃海盐味巧乐兹的大姐大,身后跟着俩人高马大的保镖。一行人好巧不巧,撞上刚被两大办公室放出来的坏分子们。
打头的姬珹燃一站住脚,身后那些人便拽拽吊吊地拦住匡宓去路。
有球场附近的老师在盯着,两方人都收敛不少,没有立即起冲突。
姬珹燃早就打听到匡宓的名字,只是苦于没有接近的机会。而且这妞儿太独来独往了,一点手机号码之类的讯息都没往外流,收买了1班好几个人,都没问到她的企鹅号。
凑近一看,比远看还漂亮千倍,怪不得老嚯被她扇了一巴掌都不生气。回去还炫耀呢,说这妞儿扇人巴掌都是香的。
四中来了个漂亮妞儿,甩其他学校那些校花几条街的消息早传出去了,愣是没人跟她搭上过一句话。稀奇得要命。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引人垂涎,姬珹燃就喜欢摘这种不近人情的冷玫瑰。他被身边追捧他的姑娘们宠坏了,总以为拿出缠功,再漂亮的妞儿都会乖乖就范。
看匡宓被兄弟们拦了也不慌,半点跑的意思都没有,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匡宓,交个朋友呗,总这么闹也挺没意思的,”姬珹燃双手插着裤袋,跨步靠近匡宓,被周旭伸手阻拦了一把,还笑,“我说你们俩没必要吧?怎么,真把自己当根葱啦?”
心高气傲的高中男学生怎堪同龄人的嘲讽?并且还是死对头当着一个漂亮女学生嘲讽他们。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就伸手推搡起来。
敌众我寡,毫无悬念,周旭与赵猛被人多势众的另一方包抄围堵。
篮球场上,老师们为下个月的校联赛练习球技,一错眼,球场外两波人就打起来了。
“嘿!干嘛呢!赵猛!”
1班体育老师在球场内大声喝止,认出打架的有自己班的学生,远远绕开铁网栏跑过来,身后跟着一群前来制止的其他教师。
匡宓看都懒得看,从旁边避开这伙人,往教学楼方向走。
近傍晚的斜阳也挺刺眼的,她便穿过一小片花圃和绿植,从高一的教学楼走。四中所有的教学楼都有阴凉的通道,只是从高一走到高三要绕远路,费时间。
匡宓咬着脆皮蛋筒,里面的冰淇淋有一点融化了,吃到末尾能得到一口巨满足味蕾的巧克力。
姬珹燃就赖皮糖一样丢下他那些跟班们,黏在匡宓身边。
“怎么,他们为你打架你不管?”
匡宓懒得暼他一眼。
她冷淡的反应令姬珹燃更上头,笑:“你不会这么没眼光,看上我们的‘南波万’吧?要不然为什么不管那两个,却要替他出头?”
南波万?匡宓找到一个垃圾桶,扔掉甜筒外的包装纸,“南波万是什么意思?”
姬珹燃得到她回应,兴致勃勃给她讲起张农宁众多的外号由来。
历史总形容女人善妒,但书写历史的男性也毫不逊色,对待嫉妒的东西,他们只会更加不计言辞进行羞辱。以为打击别人,自己就会获得拥戴。
姬珹燃每多说一句话,只会多坚定一分匡宓对他“败类”的刻板印象。
“说够了吗?”
长篇大论的聒噪里,没一句匡宓想听的话。
快走到高三教学楼时,匡宓刹住步伐,没什么温度地睇败类一眼。
姬珹燃瞬间明白过来。
合着这新来妞儿的心也是偏张农宁的啊。
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上心头,他偏偏装作吊儿郎当的样子:“我碰见你之前,张农宁正在你们班教室里安慰他的女班长,你不知道吧,就那个叫陈秀的,他俩初中就好上了。”
出乎他意料。
听到这一则八卦的匡宓脸色半点不变,他甚至在她眼底窥见几分无聊与不耐。
“关我屁事,关你屁事。”匡宓说,“你们这么烦,能不能原地去世?成虫的苍蝇最多也就活25天。”
这些人一碰面就跟跳跳糖沾了水一样没完地挑衅和推搡,为她打架?除了张农宁的伤口有她一点愧疚在,其他人的争执到底干她何事啊?
“好狗不挡道,”匡宓一指楼道,“滚。”
明明是骂他,“关X屁事”的八字箴言一出,姬珹燃却心绪一松地乐了。他继续跟着匡宓,没意识到他已经不自觉跟着她的脚步,重回他上节课罚站的地界。
副校长从老吕办公室出来倒茶叶,一眼看到匡宓后面死缠烂打的姬珹燃,眼睛一瞪:“姬珹燃!干嘛呢你!”
中气十足的嗓门又把老吕从办公室招出来了。
老吕今天看着格外憔悴,匡宓暗自为他默哀,老吕,篮球场外还有两个打架被抓的学生等你拯救呢。
在副校长和老吕的帮助下,匡宓甩掉姬珹燃这块牛皮糖,走进教室。没看见张农宁和陈秀的影子。
快下课了,体育老师提前七八分钟通知学生解散,回教室收拾东西准备离校的学生们越来越多。
故意似的,有几名女生从匡宓身边走过,飘下一句“班长哭了”,语义不明的话。
匡宓装没听见,心里呵呵一声,她看起来像圣母吗?
别说班长哭,就是天王老子当着她的面哭,同样是关她屁事。
匡宓打开张农宁的笔记本,把课前答应他补充的讲义一点点信守承诺地填上去。
不就是过目不忘吗?不就是巩固复习吗?哼,谁不会啊?
15 你是上帝?
四中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放学铃响过,匡宓在教室里等了十来分钟。
这十分钟里,各教学楼原本拥挤的人流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体育课不知道张农宁和陈秀谈了什么,反正放学后说要去张农宁家帮忙的两位女生都不见了踪影。
有匡宓的小粉红在,周旭和赵猛的仗义接送也变得没什么必要。于是他们和张农宁、匡宓打了声招呼,说“明天见”,自觉收拾好课桌,也结伴骑车先行离开学校了。
好在下午体育老师制止及时,这俩人没挂彩。1班的张农宁被坏分子们伤到手臂、同班漂亮的转学生小姑娘被坏分子们纠缠骚扰——这两件事在教师群里传得沸沸扬扬。
高三教学楼拍到的父子打架视频、青年教师小群里前因后果的聊天记录、全县第一名的真人照片等等内容,仅仅两小时就从四中传播到其他学校的教师闲聊群里。
别以为长相严肃的老师就不听八卦。
有这刚发生的两桩事在前面保着,周旭和赵猛几乎没受值日教师批评就被放走了。1班的学生,再怎么说也是学校目前这一届仅存的硕果,还是得爱惜。
知道老吕够操心,课上学生们惹的麻烦体育老师甚至没跟老吕讲。
给教室关灯关风扇,将插销锁好,匡宓和张农宁慢慢从教学楼走出去,聊的就是体育课这件事。
“姬珹燃他们下午又堵你了?”张农宁问。
匡宓踩到一颗小石子:“嗯,周旭他们跟你说的?”
好像进入了十月上旬,晚风就变得柔软清凉起来。这种能把人吹懒的风将匡宓的长发微微向后拂,走在她右侧的张农宁偏头便能嗅见她的发香。
快走到校门口时,两位保安大叔正在收拾警戒的器材,匡宓在手提包里找小粉红的钥匙,张农宁才回她。
“我跟姬珹燃有矛盾,他堵你,也许跟我有点关系。”
匡宓停住脚,瞪他一眼:“你是上帝吗?”
张农宁一顿。
只听她又说:“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人力有尽时,干嘛总给自己加负担?而且姬珹燃堵我跟你没关系,这种人就是喜欢犯贱,你犯不着替他内疚。”
小粉红独树一帜停在校门口的秃树底下。
匡宓翻了半天包都没找到钥匙,把包放在车座上继续坐探右看,还是张农宁眼尖,伸手从包身外插袋勾出一串钥匙。
两人回到小区比平常晚了十多分钟,张加栗早等不及下楼蹲人了。
两个人手机因为上课都是静音状态,见到坐在大树石凳上朝他们招手的张加栗,才想起来,忘了跟她交代一声会晚点回家。
“下课人太多,怕挤到你哥的伤口,所以才在教室里等了一会儿。”匡宓这么跟张加栗解释。
张加栗信了:“那我们快回去吃饭吧,姐姐,今天晚上做了你想吃的西红柿炒蛋。”
几人上楼,放下东西进了阳台,排队洗手吃饭。
张加栗最矮,第一个洗,拿香皂擦了擦手,搓出细小的泡沫后用清水冲干净,拖鞋哒哒哒跑进厨房盛饭。
“你妹妹是不是长不高啊?”匡宓打量她一米五多一点点的欢快背影,古怪地看着张农宁优越的身量,“你妹妹被你比得像工地上打黑工的童工。”
张农宁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没法儿。体检做过,也咨询过医生,这家伙小时候就长得没有同龄孩子快,医生说这东西不好说,如果饮食没问题,那就可能是遗传。
张加栗喝不得纯牛奶,一喝就反胃要吐,吃鸡蛋不爱吃蛋黄,每次都背着家里人偷偷抠出来扔掉。小学按照儿童报上专家推荐的食谱吃了一段时间健康菜,每天泡补钙的儿童甜奶粉,但收效甚微。
非要说身高是遗传,那她只能是像妈妈……母亲在张家是个禁忌话题。以前张父在世,兄妹俩从不敢提这个女人,只要一提奶奶就要骂人。
“你们那个死妈,不守妇道!嫌贫爱富!”
奶奶没读过书,唯一接受新鲜事物的渠道就是和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一起看电视,“不守妇道”这一类的词汇已经是一位村妪文明的极限。
要不是怕孙子孙女心里存芥蒂,她私下跟别的老太太骂儿媳妇,都是口无遮拦地使用家乡俚语。
她一骂母亲,张父就和她吵架。母子俩一旦争吵起来,家里就要碎点东西。
有一回张父和朋友聚会喝了酒,白天又推了陈爷爷精心挑选给介绍的二婚对象,奶奶知道后一直憋着火气等他回家,让两个孩子先去睡,自己在客厅织毛衣守到凌晨。
那次吵得最凶,喝醉酒的张父被母亲扯着手臂骂不孝,转头便将热水瓶砸在墙上,“哐”地一声不知道砸醒了附近多少楼栋暗骂的邻居,碎瓶胆和塑料片溅得瓷砖上到处都是。
父母离婚的时候张农宁已经有了记忆,他们去民政局领结婚证那天张加栗刚满月。
对于两个孩子来说,张父提供衣食,即使不算一个会体贴冷暖的好父亲,也大差不差了。但邓好绝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母亲。
街坊邻居的流言蜚语,加上张农宁对她的遥远印象,组成了一个寡情自私的复杂女人。
邓好是医院的小护士,有稳定的工作,张父是货运司机,收入可观,两人不管是从相貌还是年龄都很登对。
张农宁一直想不通,想不通他们如果互不喜欢,那为什么非要结婚生子,做一对惹人笑话的怨侣。
把婚内矛盾闹得人尽皆知,他们一个拍拍屁股离婚远走他乡,另一个早早去世,留下两个被街坊邻居当下饭菜嘲笑的孩子。
再到奶奶去世,少了个念叨往事的人,邓好就成了记忆匣子里的故纸,张家两兄妹决定一起将她封存,只当生命中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像母亲?恐怕这是张加栗最不想得到的结论。
张农宁望着妹妹忙碌盛饭的小背影忡忡片刻,洗好手的匡宓不知道他在出神,以为阳台水池太高,他手受伤不方便使力抬手,又不好意思让她帮忙,才立在原地不动的。
于是主动抓过他的右手掌,放在水龙头下,拧开一点细小的水流,以防冲溅到他手臂的纱布。
“左手拿过来。”匡宓低着头,认真给他的右手掌用香皂翻面。
却不知张农宁此刻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吓得全身关节僵不自抑,迟钝的火把一气儿从椎骨底端升腾,直烧到他的后颈与双耳,本来凉爽的晚风也不愿照拂他,令他脸颊也控制不住烧起来。
他听匡宓的吩咐将左手也伸给她揉搓。只期盼她动作慢一点,给自己异状的消褪留一些可怜的时间。
还好傍晚的余晖听到他的祷告,抓住日沉西山的最后一刻,灿烂洒向阳台,将他脸颈重合的淡粉色掩盖成自然的鬼斧神工。
匡宓没有起疑,拿毛巾给他擦了手,“行了,吃饭去吧。”
毛巾粗粝的质感怎么也抹不掉她方才沾着香皂沫的手指往他指缝钻的柔软触觉。
张农宁悄悄呼出一口气,屏气凝神跟着她的步伐走回客厅。
自从匡宓来家里吃饭,餐桌上图方便,荤素搭配的一碗菜,分开成了体面的两碟菜。
张加栗率先把小碗里的米饭吃光,等速度最慢的哥哥也放下碗,她献宝地从冰箱里拎出一个小小的裱花蛋糕。
“中午躲在房间就是忙着数零花钱?”张农宁反应过来。
他都没注意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嗯啊,只能买个最小的,”张加栗咧开嘴笑,手脚麻利拆开蛋糕盒外的彩带,“哥哥生日快乐!”
匡宓一愣:“你的生日不是在九月初……”
说完看着张农宁,心想遭了,如果不是特意查过他的资料,对数字比较敏感,自己怎么会记得他的生日。
不过张农宁没有起疑。
每学期伊始,学校都会反复让学生填各种信息表格,家庭住址和身份证号反反复复落在纸上,匡宓能看到也很正常。
“身份证号登记的那串数字是我的农历生日,”张农宁解释道,“一般来说是登记公历生日,当时上户口不知道怎么就报错了。”
匡宓做贼心虚点点头。
馋嘴的张加栗正往蛋糕上插蜡烛。
蛋糕店里一共有两种蜡烛可选,一种是细细长长的圆条蜡烛,装在纸包里,有七种颜色。一种是花朵状蜡烛,花朵蜡烛一点燃就会缓缓展开塑料瓣膜,开始播放单调电子音质的生日歌,一直唱到它电池没电。
张家兄妹是店里的老客户,老板大手一挥,送了两包彩色蜡烛,又送了花朵蜡烛,让张加栗拿回家点着玩儿。区里的小孩儿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匡宓小时候被家里人管着不让随便吃甜食,等长大没人能管她了,她又不喜欢吃甜食了。这种县城里的红花绿叶、朵朵分明的裱花蛋糕,只在网上“童年回忆”的词条里刷到过电子版。
很新鲜,很稀奇。
她的童年回忆和别人的好像不太一样。
看张加栗费劲巴拉地往蛋糕上密密麻麻插了18根彩蜡烛,她久违感受到一种看动画片里小主人公过家家一样,卡通式的趣味。
张农宁这个无人理睬的病号单手搬运,把小餐桌上的碗具和菜碟收进厨房水池。等他收拾完,张加栗的蜡烛也一支支点起来了。
张加栗积极地拉哥哥坐下,跑去门口关客厅灯,数十只跳跃的小火点照在张农宁脸上,织成暖黄色的轮廓。
匡宓挺期待看张农宁许愿的。
据她所知,张农宁的右手关节缠着纱布,愈合初期的伤口做大动作容易崩开,所以手臂不太能弯曲。独臂怎么许愿?只要一预设这个武侠片里单臂运功的画面她就想笑。
她嘀嘀咕咕跟张加栗讲了,两人倒在桌角笑成一团。
可惜张农宁看出她们的促狭,没给她们捉弄自己的机会,一口气吹熄了所有蜡烛,在张加栗失望的“哎咦”声里将残余的矮烛拔了出来。
“快吃吧,吃完去写作业。”他不近人情道。
张加栗只好撅着嘴把蛋糕切了,她试图用三刀把直径巴掌长的小蛋糕分成平均的三等分,然而张农宁制止她,“我吃饱了,你自己多吃点。”
匡宓也接话道:“我不爱吃甜食,你给我意思意思来点就成。”
在张农宁常年“孩子长大了就不爱吃零食”的洗脑下,哥哥不喜欢吃蛋糕很正常,匡宓的说法她也接受,因此将三小块蛋糕切到蛋糕盘里分别递给两人,剩下的她愉快打包,装回冰箱。
发下豪言壮语:“我明天继续吃!”
吃完一块足够饱腹的蛋糕,匡宓跟张加栗辞别,起身回楼上。
提着包踏出门,又想起来一个事儿,探头回屋内,叫住人,“张农宁,洗完澡来楼上,我帮你换药。”
“……”
张农宁欲言又止,但匡宓已经拎起壁柜上的药袋,潇洒上楼了。
客厅剩下张家两兄妹。
张加栗人小鬼大,偷偷跑到静默而立的哥哥身边:“哥哥,你和姐姐是不是在谈恋爱?”
张农宁呼吸一滞:“不要乱说。”
他难得有那么语塞的时刻,头痛地看着妹妹,矮矮的令人操心的个子,和一双忽闪忽闪地闪烁着怀疑的眼睛。一时间想不出要怎么做她的思想工作。
“吃完后把你所有的作业找出来,我检查一下你最近的学习情况。”
他只能用老一招。
切!
张加栗咬着蛋糕叉,愤愤哥哥把自己当小孩子。谈恋爱嘛,学校里多得是,谁还没见过啊!她同桌就有男朋友,在隔壁班,一个很臭屁的男生。一下课同桌就不见身影,偶尔还偷偷在自习课看男朋友写给她的情书。
小区老太太们说,哪哪栋楼初三就有带女孩儿去开房的坏男生,被家长在小宾馆里亲手抓到。
不就是那种事,哼,我也是见过很多猪跑的人!
张加栗悄悄鄙视哥哥一眼,挺着干瘦的小胸脯骄傲地跑回卧室翻书包,准备应付怒极反笑的大魔王的检查了。
16 上钩
年轻人身体恢复快,七八天后,张农宁伤口的红痂脱落得差不多了。只要不剧烈运动,以目前手臂的灵活度,日常应付学习和生活完全没问题。
养伤这段时间,他一直没参加大课间的活动。考虑到让他和一群女生干坐在看台也不像话,老吕特批他回教室自习,连带匡宓也受益,跟查人数的值日老师交代过,能跟他一起回班里待着自习。
上学期间,空旷无人、鲜有声迹的教学楼是最舒服的场地。
将讲台墙壁边安装的控制器一弹起,教室音箱立即停止了它聒噪的广播声。匡宓的心瞬间平静了几个度,不再琢磨一些无法实现的暴力举动了。
张农宁坐在旁边写他受伤期间落下的作业,匡宓就独自和她的单机小游戏较劲儿。偶尔卡关卡得不耐烦,暼张农宁一眼,他心无旁骛,还在写。
张农宁多年稳定的朋友团体,自他和陈秀谈话后,相处变得尴尬起来。
首先就是明眼人看得见的,陈秀轻易不往教室前排来了。
就算是维持纪律,或老师有事叫她,她也宁可众目睽睽从后门出去,或者远远绕开张农宁的位置走。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现在对张农宁的疏离态度。
1班意难平的大戏似乎以BE结局落下帷幕。
围观八卦的男生们不觉得有什么,但班里很多女生背地偷偷脑补,为陈秀鸣不平。
以前但凡有张农宁在的地方,陈秀的存在感就特别强,她在别的男生面前是事事分明的女班干,但到了张农宁面前,就变成管东管西的娇娇姐。
张农宁领子没翻好她都要上手扒拉两下,嗔两句。老吕办公室跑得勤,有什么小道消息都先跟张农宁讲。说不让人打扰张农宁学习,她也没少去问解题思路。
话里话外“栗栗”、“我爷爷”,不动声色透露两家人的关系好。
在对张农宁有意思的女生眼里,她的行为就是孔雀开屏,在暗戳戳宣示主权。
巧妙的是,张农宁也并未对她的越界行为展示出反对态度。陈秀强势,他就避让一步,两个人活脱脱就是女生们爱看的,小说里那种青梅竹马的现实模板。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陈秀对张农宁的喜欢明晃晃摆在那里,这么多年了,张农宁身边又没有其他花草,闺蜜们自然认为她和张农宁未来会水到渠成谈恋爱。
于是凭空天降的匡宓成了女反派,是插足这对青梅竹马稳定感情的恶人,有王文文在前面摇旗呐喊带头,班里女生出于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也有样学样,跟着明目张胆反感起匡宓来。
和九月那会儿比,她们不只是单纯冷淡转学生,不主动和转学生搭腔说话。而是发展成冷面无情的升级版,集体抱团孤立转学生。
张农宁那个原本要好的五人小团体,就这么因为加入了一个匡宓,倏地分崩离析。
自诩正义的王文文不仅力挺闺蜜,和陈秀一样,单方面与张农宁决裂。她还无师自通了诛九族那一套,处置一个张农宁不够,顺带牵连赵猛、周旭两个,有点幼稚地逼他们表态的意思。
班里其他男生和匡宓说话没事,但这两个敢和匡宓讲话,那就触犯了天条。
赵猛挺无奈的。这架吵得,还调和个屁啊,要多劝一句,王文文就反问,你家住海边吗,管那么宽。
行,你和陈秀是硬气的,难道我们张农宁就是个软脾气吗?看谁先扛不住!
高二暑假那年三个男生一起骑车去爬山,当时在山道上赵猛就跟张农宁开过玩笑,说陈秀明恋你这么多年不容易,你干脆从了陈秀算了,要不然以后咱五个人的友情很难收场。
当时张农宁什么反应来着?
私底下他和好朋友也会开玩笑,毫不避讳自家事,张农宁说,有他爸妈的前车之鉴,他哪儿敢轻易碰感情的事?
赵猛是二百五,脑子简单,看得没有周旭透。周旭当场就揪起一把草屑朝张农宁扔过去了,笑骂张农宁在胡扯,说他明明是眼光高,看不上陈秀这个类型的。
陈秀的手段对付对付低年级小男生还成,有的男生就是喜欢给自己找姐姐,需要被关爱。但张农宁这种打小就遇事多、主意正的主儿,压根儿不吃她那一套。
下山时,张农宁去超市里买水,周旭推着车停好,跟赵猛一样小腿肚子抽筋,实在走不动,一起蹲在原地一棵树荫下等,张农宁前脚踏进超市的隔热门帘。
后脚周旭就跟赵猛说:“你个傻子,以后能别总被王文文当枪使么,什么仇什么怨啊,非让宁儿给她陈秀家当上门女婿?”
赵猛还不服气:“我怎么就傻了?本来就是啊,他们俩知根知底,有什么不成的。”
“挟恩图报懂不懂?要不是陈爷爷对张农宁有恩,你看宁儿会理她吗?你当陈秀真不明白这个道理?”周旭气得直翻白眼,“陈秀也是,她不也挺多人追的吗,非吊死在张农宁这一棵树上。”
有个猜测周旭琢磨很久了,他觉得他这个好兄弟之所以纵容陈秀某些越界行为,一个是看在陈爷爷的面上,另一个是因为陈秀的招牌特别好用。
家里那样儿的境遇,张农宁光活着就够呛了,本来就没谈恋爱的心思,陈秀自作主张帮他赶桃花,正合他意。
反正光想就挺胆寒的,陈秀的小女生心机哪儿玩得过张农宁,你不跑路还真打算惹他?强扭的瓜从没有甜的,而且你还惹一个对你完全没那方面意思的瓜。
这不擎等着结仇吗。
赵猛这厮还不懂:“陈秀也没那么差吧?长得挺漂亮啊,性格也豪爽。”
豪爽个屁,“你会找个妈当女朋友?”周旭反问他。
赵猛:“那就这么着?”
“就这么着,你还是先想想等宁儿和陈秀闹掰了,你是转投王文文怀抱,还是继续投奔我们兄弟俩怀抱吧,反正我站我兄弟这一边。”周旭不耐烦地掀起衣摆蒙干脸上的汗液。
果然一语成谶。
张农宁手臂上的伤口一天天变好,他和匡宓的关系好像也从生疏变得熟络了。
以前匡宓都是踩着早读铃的点进教室,后面因为要骑车带张农宁,她将闹钟提前了半个小时,才勉强跟上了张农宁的进教室的时间。成了学校新的“早鸟”。
赵猛有次晚上和人连线,打了半小时游戏叫他爸逮住了,第二天一大早被他爸掀了被子叫起来,叫骂连天轰去了学校。
1班众所周知,最先进教室的是张农宁,班级钥匙也有一把在他手里。
赵猛本来想进教室跟好兄弟吐槽自己的悲惨遭遇,没成想匡宓也在,他还撞见这两人共吃一份蒸饺。
应该说是匡宓嫌那家店的蒸饺不好吃,推给张农宁。张农宁当时在默写,头也没抬,顺手就接过去吃了。
虽然没用同一双一次性筷子,那接和递的举动也不算出格,但落在赵猛眼里,再正大光明,也有一种亲昵得太过头的氛围感。
好兄弟之间也会有你蹭我一口吃的,我蹭你一口喝的,这一类不要脸的事,关系也算好吧?可一对比,就是不一样。
打从发现些张农宁和匡宓的猫腻,赵猛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跟周旭说了。
两人周末约在球场玩球,坐看台等着其他队友就位,赵猛将事儿一说,周旭便奇奇怪怪笑了一下,充当回复,接下来就是沉默。球在他手里急躁地颠来颠去。
随后他坦白了一句:“是我,我也选匡宓。”
赵猛调侃道:“就因为她是个白皮妞儿?”
“白”是刚转学,匡宓没露面,赵猛秃噜嘴的对她的第一印象,当时周旭觉得自家兄弟太污太猥琐,连声骂了他几句。
后面两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对话被前排的坨子听去,外加匡宓确实皮肤白皙得惊人,1班的男生背地里开始偷偷给她起外号,叫她“白皮妞儿”。
和“黑皮”、“爆皮”这种纯搞怪的花名不同,“白皮妞儿”的花名多少夹杂着点心知肚明、不怀好意的意淫。
也不知道谁先开始在小群里喊的,总之没人敢在匡宓面前喊,也不敢跟班里女学生透露,怕这群大嘴巴一下就捅到正主面前了。
赵猛刚侃了句“白皮妞儿”,周旭眉头一下就拧起来了,像被侮辱的是自己一样。
“你别这么叫她成么?”
“……”
我去!赵猛的心登时砰砰狂跳,可怕的怀疑在他脑中一点点凝结:“你、你……你不会也喜欢她吧?”他结结巴巴。
这事儿宁儿知道吗?
周旭跟他兄弟多年,赵猛一抬腚周旭就知道他憋着什么坏,不需要赵猛多说,周旭也知道他想问什么。
也许是只有两人的场地让他感到安心,破罐子破摔地笑了笑:“我没告诉过任何一个人,你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
赵猛恨不得自己不知道:“不是……你可别太相信我,我怕我哪天就秃噜出去了。”
周旭翻他一眼:“那就管住嘴,要不然咱们兄弟没法儿做了。”
“……”
匡宓……是漂亮。赵猛不敢说自己没对她生过半点儿想法,但人贵有自知之明,现实里癞蛤蟆怎么真的敢去碰瓷天鹅肉。
“反正我是不敢肖想她的,”赵猛叹口气,担忧地从兄弟手上将球捞过去,“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匡宓和宁儿要真发展出点什么,你真看得下去?”
有什么看不下去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天上,喜欢的人不也海了去了?难不成谁都能把她摘到手?
“哼,小瞧我了。”周旭把他肘弯里的篮球朝球场高高抛去,发泄般怼了一句,“你这人就一个字儿!俗!”
约的队友正往球场方向走,周旭扔过篮筐的球一落地,几人便丢下包和矿泉水跑过来接。
“下来啊你俩,大姑娘上轿等我们抬呢?”队友们远远地喊,起哄。
上了高三,约人不易。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课程节奏,好不容易将以前配合默契的队友凑齐了,本想痛痛快快玩一场,但那场球赵猛打得心不在焉。
周旭这家伙玩得倒是挺投入,抢球时跟其他人笑骂两句,互怼两句,一副完全没心事的模样。
赵猛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给自己放了这么大一个雷,就为了打球时让自己频频失误,好看自己被老队友群嘲。
之后回到学校,继续周而复始的周一。
王文文和陈秀拉起一帮姑娘想孤立匡宓,笑死,人匡宓压根儿不接招。
面对女学生们见不得光的小伎俩,匡宓百无聊赖的态度好似在说,她见过更广阔的世界,所以不在意她们无聊的争执。
你想讲什么做什么随你,只要不犯到姑奶奶面前,我就当不知道。
这显得她刚开始转来班上不加群、不社交的行为特别明智和有预见性,同时也为自己省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与尴尬。
有周旭暗恋匡宓的秘密藏在嗓子眼里,赵猛更不会主动掺和其他几位朋友的感情纠纷。他甚至有意拖着周旭,不让他往匡宓和张农宁面前凑。
好好的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老友,因为各种原因,一下就分成了三派。
在班里各玩各的。
最后一次给张农宁上药时,匡宓有心问问张农宁后不后悔。
命运真是会开玩笑,上回匡宓想给张农宁砸钉子,让他和朋友离心时,五个人亲如一家。后来她想明白了,不想干亏心事儿,偏偏事儿真阴差阳错地让她给办成了。
真要问他后不后悔,又显得太暧昧。她又不是张无忌,他也不是周芷若……啊呸。
说起这个。
张加栗这丫头鬼精鬼精。
现在只要张农宁出现在她租屋里,张加栗就绝不上楼来打扰。总找一些乱七八糟的借口自个儿窝在房间,也不像从前似的,有和匡宓叽里呱啦说不完的话,淋湿毛发的小猫咪一样黏人了。
张加栗的态度像一道风向标,让匡宓生出一些无措的烦恼,张农宁……她忽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她承认,她曾蓄意挑动过他的心绪,也有过刻意亲近他的行为。可如今事情的发展方向脱了轨,张农宁好像真的上了钩,而她却把不准自己到底要怎么做。
毕竟,她一开始来曲县的目的说不上坦荡。
17 同伙
在好几个心绪难宁的夜晚后,匡宓选择把电话打给了费崇。
如果说她来曲县是为了查找母亲自杀的真相,那么费崇是她计划里目前唯一值得信任的同伙。
费崇是她母亲许年词生前带过的学生,巧合的是,这个学生还是许年词曾经资助过的贫困山区的孩子。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费崇经常被叫到家里来吃饭,能从大山走出来,考上宙大的医科,还过关斩将当上许年词的弟子,其学识、能力不言而喻。
匡家上下也挺欢迎这个聪明的小孩儿的。家里亲戚朋友搞学术的多,教导提携过的后辈数不胜数。编织出这么一张人际大网,他们也坦荡,施恩当然有图报的想法,毕竟亲近的弟子大多数时候比儿女好用。
匡宓同她那些堂哥表姐、堂妹表弟相处不起来,唯独和费崇这个比她大一轮的师兄有话聊。许年词见状,放心地把女儿留在办公室,忙的时候就让徒弟带着匡宓遛弯。
老太太说她这是小娃娃的毛病,就喜欢和比自己大的朋友玩。
匡宓才懒得理睬她。
老头儿老太太身上有一种封建残余的恶臭味,明明在外面也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在家里却大谈“有子知足”、“传宗接代”的论调。
寻常人根本想象不到一个优秀女性会在家庭和婚姻里遭受到怎样的侮辱。
譬如许年词,她曾打破纪录,成为医院最年轻的副教授,是其专业领域横空出世的天才。即便如此,同样得不到公婆的尊重。
和匡择渊结婚多年,她只生了一个女儿——这成了她在私德毫无瑕疵的情况下,被指责得最多的“错处”。
她和匡择渊是自由恋爱。
彼时匡择渊是被邀回校的优秀毕业生,许年词是低他好几届,不同专业的学妹。
二人在某场学术会议中一见钟情,互相留下电话号码,见面第二次就敢在喷泉餐厅当众接吻,当晚顺其自然滚了床单。
由此可见,他俩都不是那种死板、拘泥于规矩的人。
恋爱长跑数年,甜甜蜜蜜,到了婚姻却开始磕磕绊绊。从见家长到订婚,处处不顺。
许年词的父母离世早,她又是家里几代单传的独女,订婚都找不出一门能来宙市吃顿饭、坐下来谈事儿的近亲,这样的孤星命格令匡老太太颇有微词。
匡老爷子原本相中了老友家的女儿,那姑娘怎么看都比桀骜的许年词宜室宜家,匡择渊却不合意。
他不顾家人反对娶了许年词,结婚证一领,不仅单独购置了婚房,还带着妻子搬离了老宅。这套新置的房子离许年词的单位很近,上班生活两不误,也能让妻子过得更舒服些。
这种招呼都不打的逆举真把两位老人家惹恼了。许年词一没有老家可回,二无父母可依,逢年过节不想一个人待着,就只能跟丈夫回匡家。
回了匡家也是坐冷板凳。没有两位老人发话,匡择渊再怎么和老父母斡旋,匡家的亲朋好友们也没人敢热情上前,同许年词交际。
同一座庭院,许年词的丈夫是人群中的焦点,觥筹交错,宾友尽欢。她是迎客厅最靠边的背景板,无聊地吃着水果,独自在脑子里复盘上一场手术过程,总结经验。
如此这般默默无闻,还要忍受周围时不时刺过来的、云鬓香腮、疑似情敌的审量目光。
后面意外怀孕后生下了女儿,和公婆紧张的关系才得到不错的缓解。
生孩子的时候还有一个小插曲。那会儿宙市附近有地方受灾,匡择渊首当其冲赶往灾区布置救援工作,家里少了能镇住许年词的太岁,在医院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她未经长辈同意,偷偷挺着大肚子跑回单位帮忙。
女儿匡宓是早产。
匡家两位老人得知实情气得差点昏厥,说什么也要让两夫妻搬回家,不回也成,孙女得送回老宅给祖父母照料。
许年词工作忙,匡择渊也不遑多让,出了月子把女儿扔给公婆看顾,看起来像一个不错的方法。
无奈自己生的孩子,月子期间虽被她哭得烦得想打包扔进垃圾桶,但真要送走,又有点舍不得。匡择渊好一点,他又不用喂奶,别的琐事有保姆接管,抱孩子是他工作之余的消遣,自然不明白养育幼儿的折磨。
男人随时能当甩手掌柜的性别优势真是气得许年词想咬人。
思量再三,产假结束后她肯定是要第一时间回到工作岗位的,但那些年网络铺天盖地的保姆虐童事件让她有点不放心,百般纠结,在匡择渊无数次发誓一定会替她抵御家庭矛盾的承诺下,许年词决定和孩子一起搬回公婆身边住。
男人的承诺比风还轻易,实现起来又很难,女儿还未长大,公婆便想让许年词在最佳生育年龄结束之前给女儿再添一个弟弟。
目前何止是许年词最好的生育年龄?同样也是她在工作中积攒经验的黄金年龄。生一个孩子已经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再生一个又要脱岗一段时间。
许年词不想生,也学不会委婉奉承,直接将公婆的提点当面怼了回去。婆婆气急了,拍着餐桌冷嘲热讽,话里话外大有“你不生,多得是人想给匡择渊生”的意思。
许年词岂会甘愿受摆布?筷子一扔,抱起女儿回了单位。双方不欢而散。
匡择渊职位正是稳步上升期,参加不完的会议,出不完的差,待在家中的时间少,自然也疏忽了妻子和父母之间日益尖锐的矛盾。
许年词年纪也不小了。心理压力大,工作又忙,面对公婆时不时拿女儿作筏子的暗示,和试图用调动干涉她事业的出格行为,有一段时间精神高度紧张,绷不住,差点造成了重大错误。
发现异常的领导和老师接连找她谈心,在他们的劝解下,许年词开始思考,若她始终平衡不了家庭与工作,是否要暂时脱离一线,先回老师的研究所帮帮忙,散散心,再为之后感兴趣的研究方向做打算。
女儿一天天长大,认知也在一天天增强,家里长辈不合,对她的成长一定会有影响。许年词不愿让孩子和她一样,度过一个满是争执,不快乐的童年。
想要和公婆化干戈为玉帛,首要任务就是妥协。没有底线地妥协。
婚姻生活将一个曾经灵气十足的天才少女打磨得疲惫不堪。
在许年词又一次无法忍受,和公婆爆发出激烈争吵后,老头儿老太太怒气值升顶,将电话打给了匡择渊,以伦常生恩为要挟,喝令给了他两个选择,一,从今以后不要认父母,二,立即回宙市办理离婚手续。
风尘仆仆的丈夫赶回家,不论对错,无条件站在许年词身前替她全盘照收来自父母的不满,回到了他们一起经营的小家。
一切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行。
许年词藏起精神科的诊断单,干脆辞了职,在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揣度中,给自己放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期,安安心心当起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匡太太。
她和女儿一起研究怎么把指甲油涂得平整又服帖,跟家里新来的保姆学做家乡菜,配合着丈夫的工作时间,公事允许的情况下,偶尔带着孩子飞去找他,权当度假。
后面几年的岁月压缩成了一本小小的日记本,被她夹在书柜男主人常翻阅的位置,她开始审视自己前半生心境上的一系列转变,从少女到女人,从桀骜的小兽到一朵半枯的花枝。
写了半本的纸页,常常羞涩断笔,既希望不要被丈夫发现,又期待丈夫能发现,停下公务,抽出罅隙的时间读一读她难以启齿的纠结内心。
可惜天不遂人愿,书架男主人的办公场所,有更大更专业的资料柜,学生时期的罗曼蒂克,他已无暇感性。
这本脊背落满灰尘的日记本直至许年词离世几年后,才意外被她女儿翻找出来,开启了属于她女儿的,新的痛苦篇章。
许年词曾在日记里写丈夫的亲吻、疲惫的胡茬,他繁忙的公事,和深夜才能回应她与孩子对他的思念,并给予妻女温暖拥抱的臂弯。
她一边倾诉她强烈的爱意,一边又吐露不忍看他夹在自己与父母间为难的烦忧。
许年词有时候写着写着想笑,她少女时期最不羁的那几年,曾不留情面地伤害过很多男孩的追求之心。或许世间真有因果与轮回,因此她才跌入她最不屑的男女之情里,心甘情愿成了匡择渊网里一尾渴水的鱼。
日记的末尾,许年词疑神疑鬼,匡择渊逐日增多的应酬和他衬衫上不属于家中的香水味,令许年词鬼使神差想起丈夫工作场合遇到的那些爱慕者,想起婆婆口中比她更适合传宗接代的女人们。
她说她甚至想过找私家侦探调查丈夫是否有外遇,不过以丈夫的级别,那些侦探甚至不敢接受这份报酬丰厚的工作。
这个片断给了匡宓极大的启发,她从在家中工作时间最长的江阿姨嘴里探听往事,打听到一个叫“邓好”的女人。
“你爸爸看你妈妈胃口不好,就让人去机构里找合她胃口的营养师,那个邓好,脸长得是蛮好,做事也勤快,就是一双眼睛不安分,总喜欢东看西看。”江阿姨如此回忆道,“不过她和你妈妈一样是曲县人,会说曲县话,会做曲县小吃,所以和你妈妈有话聊,你爸爸才决定聘用她。”
匡宓问:“她没透露过她从前的情况吗?”
“有啊,她跟我说过,说她每个月有一半的工资都攒着,要留给她儿子以后读书用,她儿子的成绩好像蛮好的,邓好很为他骄傲……哦,对了,她还有一个女儿,因为丈夫家暴离了婚,所以很久没见过女儿了,你妈妈一听,很同情她,还说要帮她找律师争夺抚养权。”江阿姨摇摇头,叹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邓好来家里做事的时候,匡宓已经开始念小学,白天大部分时间待在学校,周末又被爷爷奶奶接回老宅,这个女人和其他保姆一样,匡宓没怎么留意过,因此印象不深。
江阿姨的讲述听起来没什么漏洞,但这个邓好一辞工,许年词不久后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结合母亲生前写过的日记,匡宓不禁怀疑邓好是否插足过父母的感情。
匡宓背着匡择渊查他的出轨史,她能借用的关系都和匡家有瓜葛,身微力薄,无处下手,于是想到费崇。
男人都挺现实的,费崇不一定真的在意匡择渊出没出轨,但涉及到恩师许年词,他愿意牵扯进这桩往事,帮助匡宓。
查到后面越来越不对劲,匡宓也越来越怀疑邓好这个女人和匡择渊有一腿,关于邓好辞工后销声匿迹,如果真的有匡择渊从中作梗,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为什么“邓好”这个人这么难找,好像凭空出现一只手,将她离开宙市之后的生活痕迹尽数抹去。
说不定她已经换了身份,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开始新的生活,匡宓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胸口的怒火就没完没了地翻腾。
凭什么。
凭什么这对媾合男女成了压死她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还能逍遥自在?
找不到邓好,只能顺着她的过去查,查她提过的孩子。匡宓回到曲县是做一次赌,赌邓好像她说过的那样惦记她的孩子,赌能顺着张农宁和张加栗的线索找到不知所踪的邓好。
匡宓势必要找到她,问一问当年的真相。
打电话给费崇的时候他还在加班,听筒沉默良久,费崇问她:“你还想不想查?”
“我要查。”匡宓低头,五指顺着头皮插进长发里不耐烦往颈后捋,但是,“师兄,你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些事真的对吗?”
费崇道:“你能不能直接向他打听?”
“……”我也想。匡宓叹一口气,“张农宁这个人我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
匡宓垂下眼皮,指腹轻轻摩挲手机侧凸起的音量键。
她现在像个卑鄙的破坏者,破坏了无辜的张农宁和张加栗原本维稳的生活。
她这样做,和她憎恨的人有什么两样?
费崇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也沉默了。
“我会尽快来曲县一趟,你等我。”他交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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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小苦瓜
等张农宁可以自如骑自行车上下学时,时间已经到了十月高三年级的第二次摸底试。
这次县里吸取上次试卷不合用的教训,召集了一帮子有连届高三经验的老教师一起组试题,并提前半个月验卷审核,拷贝送去印刷厂。
加上全县各所学校将时间放在一起,开展期中考,考试氛围稍微郑重了一点,四中便说要模拟高考布置,将所有学生座位打乱,分到不同教室考试。
在此之外又存了点小心思,按上次考试的名次安排座位,张农宁等前三十名学生分在第一考场,匡宓在1班垫底,分到了第二考场。
凑巧,姬珹燃也在这个考场,她这才知道他成绩虽烂,但在这个烂人倍出的学校又被比得还不错。
碰上他就没好事儿。匡宓第一场考试提前了半小时交卷,姬珹燃也跟着她出考场。癞皮狗一样缠人。
姬珹燃嘴巴碎,匡宓不理他,他也能得吧得吧说个不停,第二考场在四楼靠进封闭长廊的位置,要下楼就得穿过一整层的教室。
其他教室本来就坐不住的坏分子们一看自个儿老大公然当着监考老师的面儿把妹,心痒难耐,也纷纷交卷跑出考场。
多了十几双腿在楼道哄跑,把原本静谧的考场氛围搅得像菜市场一样吵。巡视的副校长一看,下午考试之前就用广播宣告,不再允许任何一个考场提前交卷。
神经!
姬珹燃还挺得意的,他为自己搞破坏能吸引到老师的关注沾沾自喜,也不管这关注是好是坏,有利他还是不利他。
下午数学一考完,姬珹燃继续追着匡宓跑出来。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一路都有人和他打招呼,那些虚浮的热闹衬托得他像得了冠冕的某种野蛮动物,他用这种幼稚的荣光朝匡宓发散他的“魅力”。
匡宓只当他是一只死去多时的昆虫,自顾自拿起笔袋下楼。考试结束得早,所有学生还得回本班上一节自习课。
姬珹燃觉得自己已经够低声下气了,奈何匡宓这块臭石头软硬不吃,小弟们还从旁起哄,说燃哥也有失手的时候,其中挨过匡宓巴掌的老嚯叫得最大声。
匡宓已经置若罔闻穿过拥挤的人群下到三楼了,从没被女生这么甩过冷脸的姬珹燃有些不爽地跟上去,很多人一看他隐含怒气的脸色立刻让道,他的步伐通畅,持续加快,终于在一楼最后一个转弯的休息台道扯住了匡宓的手臂。
匡宓被他一拉,骤不及防崴了一下,摔倒在姬珹燃的身上。
周围学生跟按了暂停键一样,齐刷刷停下了上楼下楼的动作。
“喔嚯——”
不知道哪个看热闹的人发出一声怪叫,之后人群中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变大。被那么多双眼睛围观,姬珹燃大男子主义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很得意。
匡宓倒在他胸前,头发撩过他胳膊,他暗想,手臂真滑,皮肤真嫩。老嚯说得没错,匡宓身上很香,不像是用了香水,应该是洗护用品的香气。很自然独特的味道。
不等他得意两秒,站稳的匡宓动了怒,挣脱开他的钳制,拎着笔袋那只手毫不犹豫往他脸上摔来。
“喔嚯!”
上下几十级台阶上,好几人隐藏在学生群体里,拍着巴掌发出幸灾乐祸的怪叫。
殊不知姬珹燃早有准备。他反应极快地握住匡宓的手,霸道地扯着人往墙壁的方向压!
“我靠!”窄窄的楼道涌来更多看热闹的学生,有人远远朝同伴喊了一句,“快告诉老吕,班花被人堵了!”
姬珹燃听见,锐利的目光往下一扫,没找到说话人的脸,腻烦地啧了一声。这群傻B,成天没完没了地告老师!
怀中温香软玉,他扭回头,脸色又和缓下来,两人以一个僵持的姿态亲密靠在一起,姬珹燃压低音调凑近匡宓耳边。
“别给脸不要脸成吗匡宓,你还真想跟张农宁搞对象啊?你们俩的绯闻都传到老子这里了,你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他?”
匡宓这人,熟的都知道,脑子越疯脸色越平静,她被姬珹燃摁在墙壁的手肘撞得生疼,男女力量悬殊,她无法推开姬珹燃压住自己的肩膀,于是扯开嘴角笑,“是吗?”
“是啊,你不知道吧,初中我就……”
话未说完,惊叫的人群中钻出一只青筋鼓起的手臂,将姬珹燃恶狠狠掀开,爆起的一拳正要砸向恶徒面门时,匡宓赶紧挂住他的臂弯,将人拉开,“别,张农宁,别冲动。”
一记因急跑力竭的哨鸣在众人身后吹响!
“干什么!要造反吗你们!6班那个谁,就你跳得最欢!还不赶紧给我回教室!”
来的不仅有老吕,还有一众熟脸的巡逻教师。
人叠人从栏杆伸出来吃瓜的脑袋霎时都收了个干净,堵塞的楼道被教师们的威严高压扫射,学生们立即安安分分奔回自己的教室。
张农宁避开其他人的逆行,拧着眉把匡宓拉到身后,偏头上下扫了扫她脸颊边的乱发和身下被踩脏的鞋面,“还好吗?”
“我很好,别担心。” 匡宓的手紧紧握住张农宁因紧张有些打颤的肘关节,他还在平复过度飙升的心跳。
等楼道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师们几步跨上来,将三人围在正中间。
“姬珹燃!你没完了是吧?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属于什么性质?!”副校长愤怒地冲面前最不良打扮的男学生大吼,“违法!你这是在违法!”
姬珹燃无视他。只用阴鸷的眼神剜了张农宁一眼,视线落在匡宓脸上时,一副“给我等着”的表情,勾起嘴角狠厉地笑了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副校长背着手鼻孔喷粗气,发飙得脸色涨红。
“没什么,您视力有问题吧?我什么表情?我很正常的表情啊。”姬珹燃痞里痞气回,脚步往后退,甩开想制住他的某位老师的手臂。
老吕头痛地拍拍张农宁:“你和匡宓先回教室,这件事先让老师们处理。”
张农宁侧头看匡宓一眼,匡宓点点头。
“好,老师,我们先回去了。”张农宁拉起匡宓的手往楼下走。
刚才两人超乎寻常同学的亲近举动,被巨大的冲突场景掩藏得毫不起眼,这会儿两人走下楼,老师们顺道暼了一眼——
“这,你看……”
老吕被共事多年的同事撞了撞,才发现张农宁牵着匡宓的手。讶异了一瞬,手下意识伸出去想阻拦学生的举动,嘴张了张,手掌缩回来,还是什么都没说。
“唉,之后我再找他谈。”老吕对其他老师苦笑了一下。
教师群发了通知,每个班有最后一节课的教师都回到了上课班级上自习,管纪律。
周旭不知道找了什么理由溜出来了,等在拐弯口。
张农宁和匡宓一过去,他就“哎”了一声,问两人:“没事儿吧?”
视线下撇,发现两人交握的手,顿了顿,又诧异了一声。
“匡宓,你手臂怎么了?”
左手臂关节磕在墙上,卷起的衬衫袖口擦了不少墙灰,她胳膊细白,宽阔的衣卷隐隐能看突兀红肿的痕迹。
匡宓脱开张农宁的掌心,提起胳膊一捋袖管,刚才被姬珹燃暴力砸墙的部位很痛,果然肿了。
“他死定了。”匡宓蓦然笑起来,“他真的死定了。”
四中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起来,青年教师的八卦群又更新了一则讯息。
——1班的转学生报了警,姬珹燃被带走了,转学生现在已经去医院验伤了。
——啥?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转学生喊了律师,律师正在和安保处主任沟通,要拷贝楼道的监控视频,这下老朱要头疼了。
——没用吧,毕竟姬珹燃他爸还在位置上,不过难得看到这么刚的女学生了,这姬珹燃跟烫手山芋一样,特别难管。
——谁说不是呢,人小刘教学负责吧,怀着孕,就是因为上课让他别说话,他差点把人推流产了。
学生们更新时讯的速度比教师群晚了不止一点点。
等姬珹燃被校方勒令停课反省的“新闻”在第二天知情人交头接耳里传得沸沸扬扬,匡宓已经安安稳稳回到学校继续考试了。
姬珹燃人缘好吗?在女学生们那边,一半一半。有追捧他的,也有他不顾人家意愿嚣张过的。就连拥护他的坏分子们虽面上一口一个兄弟,但被他欺负侮辱,暗地里记恨他的也不少。
匡宓一战成名。
学校教过姬珹燃,受过窝囊气的教师们也在背后偷偷拍手称快,更别提坏分子们了。
谁还敢流里流气去堵这个女青天啊。
姬珹燃在曲县读书这些年,仗着家里的势在哪儿都横得二五八万的,居然有人能硬碰硬给他吃个教训,简直了。大家又开始八卦匡宓背景多硬了。
被人热议的匡宓接替张农宁成了“病号”。小粉红的车位颠倒过来,匡宓顶着一身活血化瘀的红花油的刺鼻味道,跟电话那头施安妮互呛。
“还有人敢惹你啊?曲县那个王八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说你现在也是真不行了,名号报出去都没有人认了吧!”施安妮妙语连珠。
“你是不是脑子吃猕猴桃吃坏了?”匡宓真是奇了怪了,宙市离曲县十万八千里,就算孙悟空翻筋斗云也要时间吧,“你怎么知道我这里发生的事儿?”
“我爸求张伯伯办事儿呗,听说你电话打到他那儿去,说自己被欺负了,让找律师打官司,我爸回来还催我打电话问你怎么一回事儿,我说我今天打,昨天你肯定要处理事情,没空理我。”
怎么样,贴心吧?施安妮在电话那头沾沾自喜。
贴心个鬼!
匡宓是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她就是想到姬珹燃那么嚣张,肯定在县城里有靠山,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换个方式办事,她姑父正好有这方面的人脉,才打电话让她姑父帮忙找律师的。
就这么会儿功夫,施安妮都知道了。她知道就算她要求姑父保密,但姑父也一定会把她的事儿跟匡择渊讲。
父女俩已经很久没正常讲过电话了。来曲县前她待在家里,一周怎么也能碰见匡择渊一面,匡择渊在当父亲这件事上没话说,但凡能从公事上脱开身,绝对会回家陪女儿吃顿饭,聊聊天。
匡宓把电话挂了,关闭通讯界面,不去看那些未接的红色信息条。
可是爸爸,权力能让人死而复生吗?我一直以为你是谦谦君子,是我和妈妈的骄傲,你真的做过背叛妻子的事吗?
匡宓鼻子一酸,又用力把眼泪眨回去,小粉红停在小区树下的充电棚里。张农宁发现她情绪不对。
“手很疼?”他拎过匡宓的书袋。
“没有。”匡宓踩着步子往楼栋走。
别看验伤单上写得花里胡哨,但匡宓毕竟也是跟着许年词长大的,一眼就知道嘛事儿没有。她只是皮肤白,有点淤青就很明显。
张农宁说涂点红花油揉开瘀血会好得快,匡宓信了,然后用过一次后,立刻将它拉入黑名单,打死不碰这玩意儿了。
熏得离谱,她现在都快被这点药油腌入味了,睡一觉醒来,整个屋子里都是它的味道。
傍晚吃完饭,张农宁带了新的开关插座上楼给她换。这租屋邪门得很,自从灯泡坏过一次,接下来卫生间水阀漏水,房间开关插座也莫名其妙解体了。
把电闸关闭,匡宓举着手电筒给张农宁照明。想起那天姬珹燃在她耳边放过的狠话,她明白,张农宁一定在他手里吃过亏。
问他,他也没有多说。
“他天天带着帮傻子骚扰你,给你起外号,你还挺能忍。”匡宓气得牙痒痒。
“不忍他会更过分。”张农宁专注地拧开螺丝钉,对照原线路安装开关插座,将苦难轻描淡写道。
匡宓一下哑然。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冲在我前面替我出头,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他回了学校,会更加变本加厉报复你吗。一个说着时间宝贵的人,却要浪费时间替我做些杂七杂八的小事……
从匡宓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短刺刺的后脑勺。他新理了发。
没忍住上手扒拉了一下这颗没有攻击力的毛栗子,张农宁下意识躲了一下,想起身后是她似的,脑袋又支回来,任她扒拉。
匡宓暗笑,指腹他的短发触感清晰,笑着笑着又觉得好心酸。她想,张农宁和张加栗真是她见过的,最小苦瓜的一对兄妹。
天呐,为什么邓好一定是他的母亲——
匡宓也想起来,刚认识他,觉得他是泥塑的菩萨,低眉垂眼没点人气,但隐忍的背后,他原来也是个这样鲜活的人。
默然片刻,匡宓收回手。
19 气色还不错
学校加班加点统计出来的第二次摸底考试成绩,在1班掀起比匡宓“惩治姬珹燃事件”还令人震惊的风暴。
前段时间拥有不用跑操的特权,班上女生们私底下都说匡宓“作”。这次议论升级了,在匡宓一举越过陈秀,将全校排名拉到第二,稳居张农宁的榜首之下后,女学生们开始嘲讽她是“科技天才”。
“科技天才”,顾名思义,就是用科技手段作弊的天才。
老吕知道不是。
匡宓进步神速的成绩在几间办公室同样引起了轰动,抄袭?不可能,她考场没有比她考得好的。怀疑张农宁帮她作弊?那更是无稽之谈,两人考场相差了三层楼,调监控也能看得到,考试期间两人全程待在自己的考场,也没有使用电子设备沟通的痕迹。
而且这次的试题是月前才出的原题,没有传到网上流通,答案也都是老师们自己做过一遍,互相琢磨定出来的标准,你想去网上识题也不可能。
更何况匡宓成绩单上的数字太整齐了,别说教数学的老吕,就是教英语的周老师也看出了不对。拿过班里上次考试的排名表对照看。
“0.8啊这回,属于优秀了,嗯,张农宁挺稳定的,还是在0.9以上高分这一波,怎么谈恋爱还能把成绩谈上去?这是好事儿啊老吕。”周老师捉着两张A4纸抖了抖,调侃道,“恭喜你又多了一员大将。”
没谈。老吕嘴硬想挣扎一下。但张农宁是老师们高度关注的孩子,匡宓又是办公室高度关注的关系户,两个人之间稍微有点情况,就会被放大百倍,大家都觉得这俩孩子关系不简单。
要说真没谈,你老吕怎么还琢磨着给人家俩孩子换座位呢?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宙市果然藏龙卧虎啊,这孩子是不是在控分?怎么每次都能考得这么平均?”
终于有老师发现了张农宁之前疑惑的华点。
“诶,我看看,还真是啊,上次是0.6,卡着及格线,这孩子,怎么想的。”物理老师手指滑到上次考试倒数第三的位置。
全县排名还没统计出来,但是几科的答题卡都发下来了,让学生们自己对照,看有没有批改错的地方,数据没有交到教体局之前,还能在教务处进行更正。
教室内。
张农宁查看匡宓的答题卡,匡宓也在看他的答题卡。字写得挺有筋骨的,笔锋一看就知道,小时候一定练过书法。
“你真的在控分。”张农宁看过后对匡宓说。上一次只是怀疑,这一次能肯定了。
一个人像风筝一样在成绩排行榜上挂久了,是会有一些迷茫的,要花更多精力去沉淀骄傲。心灵鸡汤总说,人的一生,只需要拿自己与自己作对比,说得简单,脚踏实地施行起来却很难。
举着匡宓的答题卡,张农宁突然有种胸垒豁然开朗的感觉,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这个认知浮现在脑中,久违的竞争压力所带来的那种燃烧的快感,瞬息之间巨浪一样冲刷着他的心神。
“下次尽全力试试,我想看看你的真实水平。”张农宁笑了笑,对匡宓说。
匡宓无比自信地挑眉:“就怕你考不过我,学张加栗偷偷哭鼻子。”
“那不会,我有认输的勇气。”张农宁轻声笑起来。
前排座位,偷看俩人互动的眼镜同学,惊讶地张开嘴。同窗好几年,他从没见过张农宁如此意气风发一面。
转过身,用食指撑了撑鼻梁上厚厚的黑镜框,心想,还酸什么科技天才啊,这可是张农宁自己承认的对手。匡宓成绩那么好干嘛来这所破学校啊。
转学生,果然恐怖如斯。
但人家已经转入下一个话题了。
张农宁:“那你之前还让我给你辅导?”
匡宓眨了下睫毛:“我当时说了,我在宙市的教材跟你们曲县不一样,所以需要人带我复习。”
张农宁:……
不知道信没信。
很多事儿经不起细究,不过匡宓做事向来无厘头,且出人意料,这种物质上从小被满足,因此“钱没什么了不起”的抛费行为安在她身上,倒也符合她的人设。
“你知不知道,”张农宁压低声调,坦白自己的心路历程,“我当时发现你考试差点不及格,我以为我又接手了一个张加栗。”真的是有那么一秒的崩溃。钱接得烫手。
匡宓白他一眼,有这么拿妹妹开涮的吗?
“小心我告诉张加栗。”
两人越凑越近的脑袋简直像一只被触发的警报器,陈秀的脸色亮起无声的尖啸。
王文文偷觑,忍不住伸手顺了一下她的背:“秀秀……”
“我没事儿,真的,等下去小卖部吗?”陈秀转头,回给闺蜜一个勉强的笑,“你也是,习惯就好,以后还得一个班处着呢。”
陈秀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她现在最真实的心理活动好像耻于跟任何人讲,包括最要好的王文文。
“你别跟赵猛闹矛盾了,”陈秀提起笔,胡乱翻开随便一本什么书,将碎发勾到耳朵后,看向王文文,“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他又没干什么,不至于,你看现在打个招呼都生疏了,一见面就觉得很尴尬。”
尴尬什么。尴尬的不该是我们,而应该是这个墙头草赵猛!
“就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所以他不应该背叛我们,”王文文咬着下唇,恶狠狠越过陈秀的马尾,瞪了一眼靠在后门框和人讲话的赵猛,“他能不能有点立场。”
明明是想安慰闺蜜,被安慰的人倒被她此言噎住,或许还得反过来安慰她。
“……”
陈秀看着她。
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文文,你对赵猛的愤怒有一半其实是分给了自己。你对他有一点喜欢,所以看见我这个前车之鉴,你联想到自己,才会生气赵猛的“背叛”。你只是气他和匡宓的交流,因为你的不满若是全心全意为了我,那同样和匡宓有来往的周旭,你怎么就轻轻放过了?
比如,文文,你看赵猛的眼神,我对张农宁的控制欲,和周旭时不时偷看匡宓的举动,从情感上来说,大抵同出一源,大差不差。你肯定没发现。因为你的注意力都在赵猛身上。
暗恋也是青春期的一门功课,我选修了,但是把试题答得稀巴烂,是我太自信,还是太理所当然?我想你们肯定有答案,只不过顾忌着这个,顾忌着那个,和我的家人一样,只能做推波助澜的人。又帮不到我什么。
陈秀望着王文文气鼓鼓的脸,觉得自己像是疯了。四肢百骸满涨的情绪像是一把刀子,这把利器现在不止自我伤害,也跃跃欲试,想要去伤害她身边亲近的人。
陈秀想把头埋进书堆里,她迫切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但是不能够。她的阴暗面几乎要彻底冲出道德牢笼,几种不同的声音在脑子里拉扯,她甚至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连最好的朋友王文文,我也有点芥蒂起来?
是的,跟自己没什么不能坦诚的,我恨匡宓,我太嫉妒她了——上了课,打了铃,学生们都回到了座位,老师早早开始在黑板上投影今天的内容。
座位边的王文文隔空对赵猛冷哼了一声,换来赵猛嬉皮笑脸一句“哟”。
陈秀将视线从张农宁的衣领上抽回来。
从前她也无数次这么望向他,但永远只能看见他专心学习的背脊。而不是像现在,她居然能窥见到他的侧脸,他偏过头和匡宓讲话,唇边是带着笑意的。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往事,说张农宁的爸爸本来有更好的前途,当时为了一个只念了中专的女人跟人家起了冲突,被人报复,挤掉了体面的工作。后面只能重头开始,拜了自己做干爹,和舅舅入行去做货运司机,赚卖力卖时间的辛苦钱。他还敢把那种搅家精娶回家做老婆,看看,得到了什么好下场?
中秋节的赏月的那个晚上,陈秀撑靠在房间阳台上,看家里男丁在楼下忙忙碌碌摆供桌,奶奶进卧室给她送了碗甜汤,还学了醉酒的爷爷的话给她听。
说,张农宁和他爸爸一样,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眼光高,个性强……
想来这就是爷爷在通过奶奶的嘴含蓄地提点她。可惜她当时没功夫细想,满脑子都是张农宁追上匡宓,一起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陈秀抄写黑板上的板书,心里其实松了口气。上课很好,不用再应付那些女生躲躲藏藏可怜她的目光,好像她是什么秦香莲,张农宁是什么陈世美。
匡宓的成绩……分数一出来,陈秀就是一咯噔,甭管她是作弊还是真材实料,张农宁超越不了,匡宓还不能么?
陈秀自己愿意去做对比,去进步,但不愿意被别人拉着和匡宓比。
你们语气含酸的同情会对我有任何帮助么?
一直到这一天的课程结束,陈秀都忙着写题目,没和人说几句话。不论她到底是什么心思,大家会在意吗?她们只会认定自己想看到的答案,默认她的低落一定是因为张农宁和某人。
现在匡宓在女学生们嘴里的代号是“某人”,气氛搞得像地下接头,但讲别人小话又不缜密,匡宓从厕所洗手出来不巧听到,那称她“某人”的俩女学生顿时瞳孔一缩,像受了惊的小老鼠。还要手拉手装无事发生。
在宙市,匡宓听说有的老师会特地培养告状精,好掌握班级学生的动向。所以班里一有什么纠纷,班主任能立刻知情并出手干预。
按老吕这么绵软的性格,他不一定会在班上安插眼线,但一定会有学生主动跟他汇报情况,那俩小老鼠就是其中之二没跑了,还是周旭跟她说的。
他妈妈周女士成天待在办公室,如临大敌盯高三儿子的学习。她和老吕的座位就隔了个饮水机,一回家就担任起副班主任的职务,训儿子:“旭啊,你们班xx跟老吕说……你跟妈讲真话,妈绝对不骂你,你真干了这个事儿吗?”
小学的时候,施安妮也爱找老师告状。她特精明,都是挑活动课,办公室没有其他老师在的情况下去告状。
谁跟她有仇她告谁,郯云韬那会儿跟她一起竞选小队长,她就天天跑老师面前嘟囔郯云韬的“恶劣行径”,又浪费水啦,又踢球将幼儿部的小朋友撞到了没道歉啦,林林总总。
可惜当时的班主任老师慧眼如炬,加上郯云韬在竞选前请班里所有同学喝可乐,最终小队长的袖章还是落到了郯云韬的手中。
等上初中,施安妮就不干这狗屁倒灶的事儿了。
“别提了,我好像长出了良知,你信吗?”施安妮大言不惭,“哎,说真的,背地里告人家状,当面还要跟人家笑嘻嘻聊天,挺缺德的,而且我特别心虚啊。”
匡宓对她的反省不屑一顾:“你别跑,让我把你的良知挖出来称一称,看有没有二两重。”
总之这所学校的人,井水不犯河水,还行,但这个班里的人,尤其是那招人嫌的一小撮人,挺烦的。
毫无新意的试卷讲评花了一天。
周六的下午匡宓跟张农宁说不用准备她的晚饭,她出去吃。
小粉红提前一天充好了电,别看它小巧,买的时候老板说装了五个电瓶,续航时间长,骑它载个人,绕遍这座小县城的所有商业地段基本没问题。
从临床一线转行去搞研究的费崇,无良把新接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扔给师弟师妹们后,请了假过来了。
在曲县开始添外套的秋天,他只穿了长袖衬衫和黑色西裤,满身学术精英味儿,和匡宓刚转学一样,格格不入地出现在曲县陈旧的火车站前。
匡宓骑着小粉红“滋溜”灵活出现在他面前,他眯眼打量了匡宓好几遍,蓦地笑了。
“气色还不错。”他将手机揣回裤袋。
20 小疯子
半小时后,两个扎眼的人吵吵闹闹出现在老小区附近。
“你到底会不会骑啊费老板!不会让我来!啊我靠,你小心点儿车!”
视线被费崇的后背和胳膊遮挡,匡宓胆战心惊地抓着他的衣摆,观察路况。
前路比人生第一次学自行车还充满不确定性,坐在摇晃的车后座,匡宓急道:“别给我摔了,还影响我上学。”
影响你上学?你初中逃课去看演唱会,还是我冒充你家长给老师打电话请的假,士别三日,你丫的还给我扮上吕蒙了?
费崇给这破小孩儿气笑了。
他回嘴:“不会骑啊,但这不是在学?你小时候我教你打游戏,你那么笨,当时我可没像你一样不耐烦过。”
再说,让你个小姑娘载我,你觉得像话吗?再让多嘴的人看见给传回宙市,我的一世英名就毁了,得被你妈从前那些损仔朋友笑话死。
他在“笨”字上着重语气,揭人短处,被匡宓咬牙切齿拧了一把。
“嘶……住哪儿啊?是前面那个小区?”费崇胳膊剧痛一抖,握着不听话的车把手。
本以为前方就是获救的希望,谁知费崇眼瞎,车轮狠狠砸在减速带上,把后座的匡宓颠得一震!
我去!
她赶紧道:“是!你就停这儿吧,放我下来!我自己骑去车棚!”
费崇真的,太有成年人体面的包袱了。
觉得骑小粉红电车跟匡宓一小姑娘在县城溜溜达达特别丢人,他怎么不想想,他以前一双球鞋都买不起的山区少年的时期,还没资格拥有一辆这么方便代步的小电瓶呢。
匡宓摘了头盔挂回车头,费崇正站在五栋的小雕塑那儿张望环境。
“这居住条件不行啊,绿化差,小区挤得跟鸽子笼似的,还是楼梯房。”费崇插着腰点点指指。
引得路过好几户人看西洋镜儿一样看他。
他这时候又不觉得丢人了,拿下巴往楼上一点:“不请我上楼坐坐?”
匡宓摆摆手:“我那儿庙小,容不下你费老板这座大佛,要是你晚上实在没地方去,再去打地铺成吧?”
“看你那儿小气样儿,没少吃苦吧在这里,跟师兄说说,好让我开心开心。”费崇特别不要脸地戏谑道。
周六下午正是老太太们牵着孙子们出来遛弯儿,活动频繁的时候。好几个认出匡宓是张农宁楼上的租户,就算不认识的,也知道小区住进个很漂亮的小姑娘,是大城市转进四中读书的,整天和小区里出了名的学霸同进同出。两人好像还是同班同桌。
在这里面住了快俩月,没见过小姑娘家来什么人,猜什么的都有,说八成又和张家两兄妹一样,是个没长辈的。
但看她那花销的手笔和气质,又不像没人养着的模样,不好听的流言蜚语就这么传出去了。嗨,小县城么,被大老板包着的女学生多了去了。人家自甘堕落有什么办法。
匡宓性格又疏离,跟不熟的人打照面,眼色都不夹一下,区里的老太太们拿她当话瓣子,说这是个傲气的姑娘,也会挑朋友,专挑看起来有出息的张农宁缠上了,这就是人家天生的本事。
也不知道今天她带来的这个男人是谁,难得见着敢和她亲近的人。打打闹闹骑同一辆车进小区,听话音儿,是和匡宓一样,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爱管闲事的老太就背着手迈着小步散过来了:“匡丫头,这是你家亲戚?”问完,拿眼睛瞅着费崇瞧。
说是费崇和匡宓是父女俩,年纪也不像。
费崇穿得人模人样,别看成天与数据为伍,做实验、写报告、熬夜,酒会、派对地应酬,但底子好,私下烟酒有度,所以不显老。
匡宓嫌烦不想搭理,费崇倒是笑开了。就知道她不喜欢跟老太太打交道,尤其是那种话多,又喜欢说教的老人家。
“是你哥?”
有一就有二。一个老太太开了头,另一个老太太也跟着凑过来了。两只混浊的眼睛闪烁着怀疑。
费崇犯上作乱:“我是她舅舅。”
登时被匡宓往背上抽了一巴掌:“你想得美,长了我一辈!”
费崇装模作样喊疼:“臭丫头,尊老爱幼懂不懂?”
匡宓白他一眼,勾了他手往没老太太的地方拉!
“快走成吗?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直到把树下闲聊的老头儿老太太们远远甩开,匡宓松开他手臂,“哗”地撑开遮阳伞。
“你们这儿也太晒了,你天天骑你的小粉车上学还没晒黑?”费崇不要脸地从伞外钻进来,将伞柄接过去,“别等哪天回了宙市,人家问你是不是去夏威夷度假美黑了。”
嘴贫得,匡宓真想给他缝起来。
他高,下午的光影又是斜着的,手腕一转,他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倒把匡宓整个儿地撂进灼热的西晒里。
匡宓眉头一竖,跳起来伸手去抢伞,费崇讨饶似的把伞面往她那边倾。
“得得得,小祖宗,这件衬衫贵,别扒拉我了,衣服皱得像酱腌菜了。”
“今晚请我吃大餐?”
“吃!”费崇赌咒发誓,“你想吃龙肉我都给你割过来。”
两个人终于握手言和。大刺刺站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前等人。
费崇说他联系了曲县的朋友,借了辆车,车子开过来要点时间。匡宓很是怀疑。
“你什么时候有曲县的朋友?”
费崇无奈:“你忘了,你转学都是我帮你办的,你外公生前那么多学生和老友,逢年过节问候联络,以前也都是我回来替许老师打理的。”
许年词不擅成人式利益往来的交际,但记得那些人在父母去世后对自己的帮助,有时候寄点宙市特产,帮人打个电话联络个人什么的,后面忙起来,发现徒弟太好用,就把这些比上手术台还费心的事儿,全使唤徒弟去干了。
包括生匡宓那一年,许年词早产住院,同样是费崇转机换车奔波回曲县,替许年词去墓地,给她父母的碑前上香祭祀。
话一说完,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如今还能百无禁忌、知之甚多,同匡宓聊起许年词的往事的人,就只剩费崇了。
光从年纪上来说,费崇没比许年词小多少。所以他之前跟小区里老太太逗着玩儿,说自己是匡宓的舅舅。
在门外汉眼里,许年词有家学渊源,拜了个好老师,前半部分已经是上帝给她大开绿灯了,后面嫁进匡家,成了“门阀”里当权者的太太,所以她的简历熠熠生辉,十几页的真材实料——有那么多buff叠加——年纪轻轻做出成绩,好像没什么了不起。
但在行业人眼里,许年词就像修仙界里的宗门天才,早逝的父亲母亲只给她启了蒙,她就跟开了挂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修行进益一日千里。跟这种人同处一个时代里,你不可能不感到挫败,因为现实告诉你,有的人天生就是比你适合端这个饭碗。
费崇的十四岁还在犹豫要不要辍学,早点踏入社会给家里减轻负担,而许年词的十四岁早已凭借天赋被恩师相中,跳级保送到高校深造了。
两人的缘分也很奇妙。
年轻时的许年词鬼马精灵,充满对生活的勃勃生机,十八岁成年那天,她决定送自己一件有意义的礼物,于是在报纸上看到山区贫困孩子辍学的新闻时,寄出了自己赚到的第一笔薪水,和当地的负责人交接,随机资助了一个孩子。
费崇机缘巧合之下,因为她的善心得以继续学业,走过了很漫长的一段路,才从山村走到了宙市。
见到资助人之前,费崇最先听到的是系里有关她的传说。总有那么些牛逼的人,随便做点什么事儿,就能把后面的师弟师妹卷得没法活儿。
许年词是其中之一。到现在院里某些老师还拿着她学生时期写过的东西当模板,指导下面的傻孩子做事,让他们好好学着点,别发一堆垃圾到自己的邮箱。
最好笑的是她在师门里辈分很高,年纪很小,长得又漂亮,偶尔被老师喊回来参加个交流会什么的,走进排资论辈的严肃场合,有人以为她是谁家提携的晚辈,或者什么靠脸上位来蹭资历的女人,结果就见她直愣愣被坐主位的人招手叫过去,张嘴对着那一排威名赫赫的教授们喊“师兄”、“师姐”。
等费崇真卷生卷死当了许年词的徒弟,才发现外面给她加上的议论与光环,和她这个真真实实的人隔着一段距离。
“你妈妈是浪漫且具有前进理想的人,能在枯燥的专业领域深耕下去,并且保持无穷无尽的求知欲,这样很好。她这种人像保护动物一样稀缺,就算不干她当时的工作,不论放在哪一个领域,都会很珍贵。”
费崇打着方向盘,行驶在拥挤的县城国道上。缓慢的车流速形成了一个可以谈话的安静氛围,他借的这辆车应该来自于一位女士,还是一位爱干净的年轻女士,车子里不放音乐,充当背景的空调呼鸣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许年词离世后,费崇很多年没有再踏进过匡家。不论是老宅,还是匡宓后面住的房子。等于是主动断了跟匡家长辈的联系。
拜了师,职场上许年词算是他的靠山,她的资源人脉毫不吝啬地向费崇敞开,许多人都用开玩笑的口吻,羡慕嫉妒恨地跟他讲过,“你小子真是命好,有许老师不计得失地扶助你,一步登天了属于是。”
比起那些辛辛苦苦为导师卖命,要熬很多年才能出头的人来说,不需要靠潜规则,不需要点头哈腰去应酬拉投资,不需要违背道德底线换取一个上升机会的费崇,确实命好。
有时候人走茶凉真是一件说起来很操蛋的事儿,许年词刚辞职离开医院,费崇只感受到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毛毛雨,毕竟辈分再低,他也是有资格做师门里的边角料的。
等许年词自杀离世,她留下来的那些东西,那些科研成果,揭开了成人世界最面目丑陋的厮杀,费崇作为大师兄,许年词最亲近的学生,首当其冲受到排挤和欺凌。
数不清的暗绊像夜色里险峻的山石,指不定哪儿就给你来一下狠的。
以前他一句话能解决的事儿,现在人家也可以一句话安排他。
看着同期的人要么主动退出纷争圈转投他门,要么干脆换个地方待着,费崇说真的,他比较现实,执着走到许年词身边已经耗费了他很多不计成本的勇气了,换一个赛道,以费崇的本事,也不会混得很差。
那几年确实忙,跟匡宓见得少,小时候这是个糅合了父母优缺点的孩子,头脑聪明,处事锋利。但是对人对事再出格,也有一份女孩儿的柔软藏在心里,藏在骄傲和跳脱的外表下。
从繁忙的工作里抽身,想约一下这孩子出来吃顿饭,恍然发现,记忆里一脸臭屁在她妈妈办公室当山大王的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不再会为了吃一口巧克力而跟爷爷奶奶斗智斗勇,也不再会为了看动画片、玩游戏机而高兴半天了。
费崇那时小心翼翼地打量匡宓和母亲几乎同出一辙的面容。
早年的许年词朝气蓬勃,青年的许年词浪漫巧思,婚后多年的许年词忧郁沉寂,这些特质,在匡宓身上皆看不到。
她有她自己独一无二的灵魂,费崇知道,她只是遗传了许年词的相貌,但从本质说,匡宓和许年词是完全不同的人。
匡宓坐在副驾驶座位,安全带锁着她的肩骨和腰腹,道路两旁巨大的指向牌反射出刺目的光线。听费崇讲许年词,会让她有种时光倒流的失重感。
好像她还是那个偷穿妈妈白大褂扮医生,把小朋友带到家里,一人给揣一碟子草莓,带人家参观父母工作奖章的小女孩。
那些童年时期所做过的幼稚好笑的事,仿佛近在咫尺。可匡宓明白,时间流逝就是流逝了,什么都不一样了。她长大了。
临近晚饭的点,曲县路上塞了很多见缝插针去商场方向的电瓶车,路很堵,私家车像蜗牛一样爬进新规划的主城区。
匡宓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抬手将遮光板打下来,夕阳仍落在她下巴那一块儿。其实毫无作用。她也不在意,在出风口的运作声中,只想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听着费崇断断续续的追忆。还有人记得许年词。
还有人深切地记得,和她一样怀念她的母亲,这就够了。
匡宓想,他人对母亲的描绘都太片面,他们只窥见了许年词人生的某一个时段,所以他们口中的许年词多种多样,却不完整。
母亲其实是个有点天真的小疯子。
——这一点只有被她全盘敞开心扉的丈夫和女儿最了解。
她的才气不会使她比别人更理智,曲折和平坦并行的人生经历更是令她拥有和常人不一样的思维模式。
所以费崇不能理解,甚至有些不相信,许年词会是个因为丈夫出轨而抑郁自杀的女人。他见证过、崇拜过这个女人无与匹敌的光芒,以至于不能接受这个人身上,也同时具备普通女人的平庸和怯懦。
匡宓点开软件里好评指数最高的餐厅,低头在详情页看推荐菜色。费崇踩一脚油门,车子跟着地图导航驶进露天停车场。
卡在车载支架里的手机还未取下,一个电话打进来。静音中,通话符号在简单来电的界面不断跳跃。费崇解开安全带,长臂伸过去,来电随即被无情滑断。
啧。
挂也没用,匡宓已经看见了,是贾芫打来的电话。
21 值得的过程
如果匡宓没记错,她离开宙市前,贾芫是费崇当时最新一任的女朋友。亦是他广袤情史中纠葛最不清的一个女孩儿。
是听谁八卦的来着,贾芫好像是费崇哪个投资人的千金,去年大学刚毕业回国,在一个朋友攒的酒局上一眼相中了不借机占姑娘便宜的费崇,经人介绍,加上联络方式,死缠烂打了半个月。
据说痴心一片,说动父亲给意中人做的项目追加资金,才终于“感化”了费崇的铁石心肠。
听着好像还挺偶像剧的吧?
实际,其中种种,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在这个女孩儿追求费崇之前,费崇还没正式和上一任女友分手。前女友是芭蕾团的演员,赶着文艺片风口那几年拍过几部青春电影,虽然是配角,事业不温不火,但起码有一定的知名度,是圈里出了名的淡泊美人。
都说费崇桃花运好,交往过的女朋友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气质佳。然而费崇交女朋友有两个原则。
“不跟心智不成熟的小姑娘谈,不跟同行谈。”
彼时匡宓刚结束高二的期末考试,费崇在休假,两人约着去看了一场话剧。
虽然是奔着戏剧内容去的,但匡宓更想去看A组演员的戏,里面有个演书生的老戏骨,她看过他的电影,印象深刻。
可惜A组卡司更有名,一票难求,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B场的票。
散场后两人去尝一家新开的泰餐。
走到餐厅旁边,一个连锁零售店映入眼帘,店外做活动,摆着某品牌唇膏新鲜出炉的广告,定睛一看,展架上穿着粉色吊带裙、仙女似的品牌代言人可不正是费崇的前女友。
匡宓多瞟了一眼,费崇立刻拉着她进了餐厅。门外是前女友海报,点餐的过程中,他又接到现女友的夺命连环call,这么抓马的一个巧合简直可以写进狗血八点档。
等餐的过程中,两人不知怎么就聊到费崇的感情史,主要是匡宓太好奇了,以费崇的工作性质,整日忙得跟狗一样,他哪儿来的时间泡妞。
费崇对此闭口不言,连挂了贾芫三通电话后干脆关了机。匡宓从没见过他那种疲于应付的样子。
从匡宓认识他起,他就是许年词的大弟子,后面她妈妈指导过再多的实习生,也没谁能撼动他在科室里最受欢迎的地位。上至八十岁的病患老太太,下至几岁怕打针的小女孩,他都能妥妥贴贴把人安抚好。
自从他来了科室,同事关系和谐,患者满意度也高。按理来说这么个初出茅庐,就能察言观色,做到八面玲珑的男人,不至于搞不定一个阅历不深的贾芫。
但这个贾芫实在太豁得出去了,为了追到费崇无所不用其极,居然跑到工作场地骚扰他那时的正牌女友,后面费崇和前女友分手,她顺势而入。
由此引出泰餐厅费崇关于交女友原则的一番话。
匡宓觉得他可真装,看话剧那会儿费崇一直盯着名不见经传的女二号瞧,不是因为人家演技有多好,而是人家脸蛋够漂亮。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狗德行,要不是看在多年的“交情”,匡宓能一壶滚水浇在他脑袋上。
她挟起一只虾:“你们男的不就喜欢年轻漂亮的么?还心智不成熟的小姑娘,你要知道,就只有小姑娘才会看不破你们这些拿腔拿调的把戏。或者,你心里其实是个有依恋情节的小男孩,就喜欢成熟的大姐姐?”
把费崇说得一脸无奈。
“我也没到需要吸取小姑娘的青春来获取满足感的黑山老妖年纪吧?”费崇重重弹了她一记脑瓜崩,“破小孩儿,懂得倒挺多。”
匡宓不服:“你倒是说说为什么。”
费崇就叹口气:“成熟的人谈恋爱注重过程,小姑娘注重结果,当你没办法给她一个令她满意的结果,那你就一定会收获史上最烂的过程。”
嗤,渣男。对于一份失败的感情,男人总喜欢找借口推诿责任,说白了就是想玩又不想负责任。
匡宓把“人心不古”写在鄙视他的表情里。
费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没成年的小女孩探讨这个。
“校园时期谈恋爱,双方当然有奔着结果去的纯真感情,但工作以后,当然,我的观点仅限自己,不能代表所有人。就我这种人而言,一段感情,过程最重要。”
在抽支烟都要发呆缓解疲惫的日常状态下,谁还有心思去循序渐进玩儿纯情?比起精神交流,看对眼就本垒打的快感才更一步到位,更能纾缓高强度的工作压力。
到了某个年纪,你之前看重的那些东西就变轻了,你不会再去计较男女交往的细枝末节,脾气相投就交往,不合则爽快分手,互不纠缠。
抑或坏男人身上某种洒脱的天性就是更吸引飞蛾扑火的笨女孩儿,但前提你还是得有一技之长,比如长得帅。
匡宓又问他:“不跟同行谈是什么道理?”
“多腻啊,”费崇喝了口蝶豆花茶,“双方就那么些共同语言,还全被工作消解了,你说腻不腻?”
所以这就是你爱找搞艺术的女朋友的原因?甭管怎么着,理性的神经就是需要感性的女孩儿来造一造。
费崇好像读懂了她眼睛里的调笑,也跟着弯起唇角。
匡宓原本以为他跟贾芫走不长,没想到这都两个月了,时光再现似的,还能看见他挂贾芫的电话。
两人下了车,从直梯上商场五楼的饮食区。在餐厅点了两道特色菜,一例汤和一份甜品,坐在靠落地窗的小隔间里。
“还谈着呢?”匡宓问他。
费崇给她杯子里倒柠檬水:“一时半会儿断不干净。”
“怎么说?”看你表情,不像不想分的样子。
“她爸是金主,她是金主女儿,现在底下人巴不得我把她供起来,怕我惹急了她,大家一起失业。”费崇惨兮兮道。
胡说八道。
能做大老板的人眼光都挺敏锐,能看重费崇的项目给他投资,本身也是指望他给自己赚钱,私人因素当然有,但商人重利,那些说费崇是靠贾芫才拉到投资的人,本质就是在添油加醋地嫉妒。
费崇十分不想再讨论有关贾芫一星半点的事儿,将话题扯到张农宁身上。
“他没跟邓好联系过?”
“没有,俩兄妹甚至绝口不提她,”匡宓把张农宁和张加栗的境况跟他简单说了说,“你说,还有必要从他们身上入手吗?”
一个口口声声用孩子获取了雇主同情的女人,数年来却没回老家找过一回孩子,任他们在困苦的生活中自生自灭。
“邓好当年离开得很仓促,她以前的同事说她走的时候没办离职,也没拿走行李,你怀疑得对,如果她真跟你爸爸有什么,那你爸完全有能力让任何人查不到邓好的踪迹。”费崇挪开茶壶。
匡宓抬起眼皮:“没有其他办法?”
“如果那个张农宁能联络她,那还能顺着线索查一查,”费崇坦白,“如果不能,那你想找她无异于大海捞针。”
“是啊,”匡宓喃喃,“难不成我只能去问匡择渊?”
那是她的父亲,她不愿直面与他谈及,也许心底深处还存着一切都是一场误会的期冀。要是没翻出母亲那本日记本,父女俩现在关系绝不会那么僵。
匡择渊还能继续做一个不合格的父亲,匡宓也仍是他叛逆的小女儿。匡宓天天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跟封建的老头老太太吵架,也没人敢不让她进家门。大家该忍气的忍气,该吞声的吞声,匡宓还是那个有烦恼没心事的大小姐。
母亲离世的伤痛会随着时间慢慢被掩藏,形成一道不会痛苦的伤疤。
匡宓又想,如果匡择渊愿意让我知情,当年又何必多此一举,非让邓好离开宙市。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切似乎陷入了绝境,什么山重水复,摆在面前的两条路匡宓都不愿意走,那她便无路可走。
戴着工牌的服务员上了餐,费崇将甜点推到她面前,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来这一趟,就是想当面告诉你,我不建议你继续查下去。”
这话在此刻的匡宓听来像是在指责她白费功夫,她不理解地皱起眉头。
“人死不能复生,以我对许老师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希望女儿活在仇恨的阴影里,”费崇认真道,“小宓,父母的那一辈的事不该由你来负担。”
匡宓摇摇头:“我就想要个真相。”
“……”费崇停顿了一秒,“真相有意义吗?”
“为什么没意义?”
费崇语重心长:“真相不会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但却可能让你怨恨你的父亲,假设查到最后,你发现一切都是巧合,那你能接受这个结果吗?你会不会觉得这一长段日子的折磨只是徒然。”
匡宓放下银匙,不说话了。
费崇知道这是个在某些方面很成熟的孩子,说起话来也直率:“男人本质还是一种动物,一种比女人更会判断得失的冷血动物,你查你父亲没意义。如果你愿意采纳我的意见,那我会告诉你,有些事儿该糊涂就糊涂,你父亲看起来没那么荒唐,以他的位置和外形,想和他沾上关系的男女不知凡几,他不会那么饥不择食,背着妻子和一个保姆搞到一起。”
这番话惹得听不进劝告的匡宓反唇相讥:“你是在为他说话?”
“当然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不该一条路走到黑,劝我回去跟他服软?”
“不是……”
面对一根筋的小姑娘,费崇有些无奈。
茶盏里的冰淇淋球融化了一半,抹茶粉和冰淇淋的香草色的流液混合在一起,看得人毫无食欲。
匡宓将它推到一边。费崇便拿起汤勺给她舀了半碗热汤。
两个人用完餐,把车子开向江滩散步,这时候太阳完全落下帷幕,江风萧索地往人身上吹。
沿着碎沙走了没十分钟,水腥气愈发明显,低飞的蜻蜓失去方向感地朝着人体撞过来,淅淅沥沥的小雨顷刻间落在小县城人的头顶。
还好车子停得不远,两人急忙原路跑回去,上了车,匡宓发尾有些湿,费崇很随意从车里翻出包纸巾递给她。
“接到你电话那天晚上,宙市也在下雨,”他看着匡宓狂抽几张纸巾,倏地笑了,“吓了我一跳,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
匡宓慢慢擦干发尾和脸颊,想了想,也跟着笑了。
其实她读书那会儿帮她收拾烂摊子最多的不是父母,而是费崇。他耐心足,跟匡宓有话聊,年纪上又能唬人,犯了错老师让家长去一趟,她就骗费崇去。
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自己骗术超级高级,一哄费崇一个准,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他不愿意和自己计较罢了。
提起糗事,两人相视笑过后,匡宓看着车前窗一个接一个砸下来的昏暗雨斑,又有几分沉默。
“我是不是该回宙市了。”良久之后,她把手里的纸团塞进喝完的奶茶杯里。
费崇撑着方向盘偏头看她:“在这里待着不舒服了?”
当然不舒服。
这个地方的人际交往太拥挤了,大家相处起来没有边界感,八卦又传播得飞快,仿佛有哪条法律明文作出了规定,只要比你年纪大,某些人就能不经你同意,理直气壮插手你的生活。
从宙市带来的常用物品用完了只能去网上旗舰店购买,快递通常要比市里多在路上耽搁一天。生活一类的用品更是离谱,她第一次买到盗版的洗衣液都惊呆了,拎回租屋前,完全没发现超市货架上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洗衣液不是她理解的那个牌子。
亏她付款的时候还以为是小县城物价便宜。
可是。
“好像又还成。”
匡宓思索片刻,叠起双臂,将下巴倚靠在储物格上方。
想起张农宁和张加栗。
她开始习惯骑电瓶车穿梭在窄窄的巷道里,风也是自由松懈的味道。习惯每天吃饭有人陪,有人记得她的口味和喜好。她说一些无厘头冷笑话,张加栗也会特别捧场。
在曲县,不会有长辈时时刻刻暗示她,她的家里需要一个能照顾她的女主人,和未来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弟弟。
费崇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说:“来之前我挺担心你过得不好,来之后,我觉得,你在这里念完高三也没什么不好。”
“为什么?”匡宓扭头问。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他顺手又给了匡宓一个脑瓜崩儿,“如果你在这里过得比在宙市轻松,那这就会是一段很值得的过程。”
22 她就不能学点好!
下过一场淅淅索索的冷雨后,曲县的日均最高气温顺势降到了19摄氏度。
费崇把行李箱里装的东西翻了一遍,来之前看过天气预报,却没想过会骤然降温,所以找不出一件厚的外套。
来得仓促,酒店也没订,匡宓昨晚本来说去商场附近的宾馆给他开间房凑活一下,但两人说说话,谈谈心,把车从江滩开回匡宓住的地方已经夜里11点多了。
说不用送,但费崇看着乌漆麻黑的楼道不放心,陪她爬到楼上,看她拉开租屋的门,临了要走又接到电话,那边让他赶紧回一下重要邮件。
只能去楼下把电脑找出来,借匡宓的书桌安置,眉头紧皱折腾了一番。等匡宓洗完澡吹干头发准备睡觉,他还凑在台灯下修改文件,听电话那头的人跟他汇报情况。
匡宓把毛巾扔进衣篓,捡起手机解锁,左上角数字时钟显示零点二十七分。
这个点再让他跑来跑去也太不人道了。
“你就在客厅打地铺吧?”匡宓从柜子里抱出睡袋。是她预备带去爬山住帐篷用的,买了到现在也没空去爬山,第一次拆封。
费崇正好挂断电话,回头“嗯”了一声,又扭头回电脑屏幕前对着一堆加粗标红的字符继续添添减减。
匡宓没有打扰他,东西放好,拿一张便利贴把洗护用品放的位置写上,新毛巾新牙刷堆在睡袋边,就回卧室关好门睡觉了。
后面才知道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这栋破房子像纸糊的,完全隔不住热水器启动的“蓬蓬”声,静谧的黑暗里,下水道“呼噜噜”的淌水声与它一唱一和。匡宓被响声惊醒过一次,翻了个身,眯着困顿的眼睛发现无事发生,又睡着了。
费崇却没办法睡觉,毛巾搭在头上,胡乱捋了发梢的水迹,凌晨两三点又接到师弟的电话,说之前实验室某个数据可能有点问题。这是大事,一点小谬误都可能让前期的工作和精力白费。
他忍着脾气怕把匡宓吵醒,握着手机进了厨房,把门阖上再讲电话。
匡宓带着耳塞,即使费崇接电话的速度再快,她仍是在手机铃声突兀破空响起那一刻,被动地惊醒了第二次。
一直知道他忙,但也是头次亲眼见到他昼夜颠倒的工作状态,匡宓一通无病呻吟的电话把他喊来了曲县,心里有点愧疚,哪里还好意思发火。
睡意不久后再次酝酿,后面是隔着一扇简陋的木门,在他时不时点击鼠标的响动中睡着的。
次日早上张农宁给匡宓发消息,问她想吃什么。发完消息才哂然,自己是多此一举。匡宓这个点根本不会起。
昨天下午消息灵通的张加栗告诉他:“姐姐家里好像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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