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个回:“可不是吗,都没还价,听说租户是个小姑娘。”
张加栗没仔细听,咬着嘴皮儿终于掏着了那割手的小锈丁儿,“夸嚓”两下将迅速其怼进锁孔里,粉色书包风风火火摔瓷砖上,紧急撕开凉鞋上的扣带,大腿快扭成“X”。
赤着脚往卫生间奔。
她念初中,放学比她哥早,神清气爽上完厕所洗了手,胡乱扎了把头发,冰箱、厨房、沥水篮,一个个点兵点将摸过去,在水池里开始摘空心菜叶。
兄妹俩一日三餐都是自己做,早餐煮粉或者煮面,大超市打折,折扣价三块九的一挂细面能吃一礼拜。
张加栗下巴上热出的汗聚成一颗即将滑落的水珠,她赶紧用手背抹了。
摘下的空心菜叶用塑料袋装起来放进冰箱,只要没放坏,可以省着煮两三天的面。
老小区第二波放学的基本是高中生。
隔老远儿就能听见那些调皮男生摁车铃,张加栗从窗户口一探,诶,人群里那个校服洗得最干净的就是她哥。
等张农宁摘了书包进门,餐桌上已经摆上一碗小鱼干炒空心菜梗。
卖相极好。红色切丝辣椒软趴趴点缀着绿色手撕菜梗,再配上油乎乎的小鱼干,别提多香了。
张农宁眉头轻轻动了动。
“手艺进步了。”
“那当然!”
张加栗笑嘻嘻地抬起下巴。
三居室的房子也没多大。
两三步就能踩完的小客厅摆放一张矮桌子——小孩儿写家庭作业的那种方桌。兄妹俩一人端小板凳坐一边,两碗热腾腾的米饭中间隔着那盘刚出锅的小鱼干炒菜梗。
张农宁把菜盘子往妹妹的方向推近了一些。
张加栗习以为常给她哥递筷子,闲聊说起下午楼下阿婆嘴里的新租户的事儿。
“就咱们楼上那一居室,临着天台,好多带孩子上学的叔叔阿姨上门一看,都不愿意租,一个是地方小,一个是怕危险,招租广告贴了多少年了都,居然真租出去了……听说挺傻的,价都不还。”
她这碎嘴皮子像过世的奶奶。
六岁前她胆子小,被奶奶带着一起睡。
张农宁平常要上学,料理完家务的奶奶就带着张加栗满小区溜达。常常跟小区里其他老太太们围坐在大树底下的石凳上,东家长西家短地听是非。
这混迹老太太圈儿的本事也有点用,比如哪家超市菜一打折,她立马就知道。
以前小,叽里咕噜爱说话,看着很可爱。但现在都上初一了,还成天混在人均芳龄六十五的老太太堆里听八卦,真的有点不像话。
张农宁治她有高招。
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昨天考的卷子呢?发了吧,等会儿拿给我看看。”
“……”
张加栗头皮一紧。
接下来只顾闷头扒饭。
隔了一天,楼上的动静就大起来了。
张加栗头一回见到租人家房子还替人家装修的。
窗帘店老板、空调师傅、洗衣机师傅轮番上门,轰隆隆钻机打墙的声音。张加栗切菜,感觉厨房台面上的碗碟在打颤。
四中管理松散,周末不补课,暑假去打过工的店老板们有时候会联系张农宁让他做点日结的兼职。
趁着哥哥不在,张加栗拧开门锁,把眼睛顺着楼梯缝隙往上瞧,除了一双双穿工作服的腿,什么也没瞧见。
反而是楼下两老太太双双开门出来了,你扶我我搀你打算上楼一探究竟。
张加栗被惊了的松鼠似的赶紧缩回家,锁上门。
怕这两老太太看热闹还不够,回头又跟张农宁学:你妹妹啊,不听话,不在家写作业,净乱跑。
熟人多就是这点不好,简直自带俩老年牌耳报神。
为了保持荤素均衡,又为了省油、省肉、省煤气,张加栗一顿基本只做一个菜。
要么猪肉搭着蔬菜炒,要么鸡肉炒香菇,偶尔奢侈一点,会切点牛肉回来,精打细算炒上一大盆丝瓜,汤拌饭也很鲜。
她看左手腕上的电子表跳到十一点,赶紧把煤气罐拧开,把中午的菜炒出来。
是以错过了楼上她最好奇的那个新租户,没能照上一面。
老太太们耳背,说话声音特别响:
——新租户来啦,是个特别漂亮的小姑娘,哟,大城市里来的吧,打扮的那叫一鲜亮。
——新租户走了,说新订的床还没送过来,这又是买这个又是买那个的,太抛费了,有这些钱都能买下半间破房子了。
张加栗心里长蚂蚁似的痒痒。既好奇那个租户姐姐到底有多漂亮,又好奇那个租户姐姐是不是真的很有钱。
小姑娘么,总是对这些东西带着无知无畏的好奇心,桌肚里藏着的小说给她们描绘了一个又一个金光闪闪的美梦,学校没有哪个小姑娘不想跳出晦暗的青春期,扑入绚烂光彩的梦里的。
现在有一个仿佛梦境女主角一样的人物出现了,她晚上睡觉都在幻想女主角的脸。
皇天不负有心人。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她见到她的“梦”了。
她头一回附和老太太们过时的审美,承认这是一个漂亮得天怒人怨的姐姐!
漂亮姐姐穿着格子裙,费力地提着只行李箱,停在过道上喘气。张加栗只原地愣了两秒,随即将垃圾袋放回门脚,迎上去问:“要不要我帮忙?”
这一帮忙就顺带进了人家新租的房子里。
漂亮姐姐声音很好听,说家里没烧水,给她递了瓶带着香气的水,又说谢谢她,还给她洗了葡萄。
张加栗来不及拒绝,就被灌了迷魂汤似的,晕乎乎拎着洗干净的葡萄下楼了。
一直到她哥从房间出来,发现她出去那么久,垃圾也没扔,还傻子似的坐在凳子上发呆,问她怎么回事。
张加栗才发现不对。
水拧开喝了,张农宁没说什么。
只是邻里邻居顺手帮忙,却收了人家葡萄,这不对。
张加栗脸都快烧成红虾子了,对上哥哥严厉的目光,她死活说不出要把葡萄还回去的话。
漂亮姐姐会怎么看她?
像班上那些同学背后嘲笑她一样,觉得她穷酸,上不得台面?
这些顾虑把她剿成一块湿地里的破抹布。
“一、一点葡萄……”张加栗手指打结,拧成麻花,眼睛里盛满哀求,仿佛只要她哥随便说上一句什么,她即刻就会情绪决堤哭出来。
张农宁看着妹妹。蓦地收起面上的不赞同。
“礼尚往来,明天买个西瓜送回去吧。”他叹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摸了摸张加栗的倔脑袋。
和小时候一样毛茸茸、湿乎乎的。
“哥哥明天陪你一起去,好么?”
张加栗瘪了瘪嘴。
鼻子努了好久,才“嗯”一声。
她其实一直想问,哥哥,为什么?
为什么妈妈要离婚。
为什么爸爸非要做英雄,奶奶去世得那么早。
为什么我们家那么穷。
2 “南波万”和“阿巴贡”
上课上班日,小区绿化树里藏着的蝉鸣声都比周末微弱。
家里有读书的孩子,特别是高中生的,厨房六点半就准时开始冒炊气。
老楼不隔音,相邻几栋楼里阿姨、奶奶们吆喝人起床的动静此起彼伏,比闹铃先起的张农宁洗漱完,几步迈进厨房,开始烧水煮面。
张加栗叼着根牙刷跟在他屁股后头,看他往两只空碗里倒一点香油,加一点盐和生抽,筷子在沸水中捞出烫熟的菜叶,碗底浅浅一层调味品被热水一冲,她就馋得跟什么似的。
“哥,要加辣酱。”
面条煮熟后,关火,让它在锅里焖两三分钟,吸饱水气,再捞出来。
张农宁往妹妹碗里挖了半勺辣酱。
洗完碗筷,楼道里走动出门的人多起来。
张加栗念的初中就在小区附近,她不赶时间,可以慢腾腾换睡衣,收拾书包。
张农宁没催她,跟她交代一声便下楼了。
早晨七点钟,正是凉快的时候。
张农宁将书包塞进车前筐,撑起自行车龙头从一片片树荫下驶过。
踩着难听的广播乐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几乎空无一人。他拧开头顶吊扇,拿出书,开始默背昨天学过的内容。
四中是曲县吊车尾的高中。
办学之初虽不缺生源,但因为是新学校,和老牌重点高中相比,师资、升学率上没什么竞争力。哪怕给县里头那些优生开出再好的待遇,人家家长也宁肯送孩子去重高当凤尾。
连着几年招生,无非是矮个子里挑高个子,加上望子成龙的家庭多,这个花钱借读,那个托关系塞人,弄来弄去,学校环境愈来愈差,校风一败坏,名声自然难听。
县里也知道这样不行,搞出个“流氓”学校,不好对上面交代。每次去市里开会,领导们话都说得很不客气,很严厉。
尔后四中空降了个朱校长,倒有点能力的样子。
他的本事体现在把两年前的县中考状元挖到了学校,具体怎么挖的,众说纷纭。
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那一年的县中考状元张农宁家里老人治病欠了一屁股债,朱校长得知此事,嘘寒问暖、帮忙还债不说,还放话要免张农宁今后三年所有学杂费。
有了这个张农宁,接下来几年,四中屁股就翘起来了。
比平均分?抱歉,我们有张农宁。
比高分?对不起,我们有张农宁。
比优生率?不好意思,我们有张农宁。
被别校眼馋的张农宁很争气,曲县十多年了,怎么也考不出一个宙大的学生,市里也是,近几年,年年考宙大挂零。
但张农宁明显是有宙大的资质的。
只要他真能考上宙大,县里得给全校发红榜。首当其冲受益的就是他朱校长。
学校那些坏分子也有不服气张农宁的。
那又怎么样?人家是全校老师的心头肉,你打篮球脱手,不小心砸了他都得去办公室挨一顿批,喷你不友爱同学。
想惹张农宁主动茬架?
那也没门儿!
这就是个锯嘴葫芦,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整天绷着张哀悯佛一样扫兴寡言的脸,手指关节上厚厚的、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整座学校只有他是常年穿校服。
说起他穿校服的事儿,都快传成笑话了——
要不是学校有订购要求,谁爱买那涤纶校服啊,做工粗糙不说,特别难穿,尤其是领口那儿,不吸汗不散热,夏天容易捂出痱子。
偏偏有人上赶着买,班里按座位轮流传写的订购单,他一勾就是两套。夏款和秋款各两套。
本来买四套校服的事儿就特傻特招眼,做这招眼事儿的还是大名鼎鼎、被坏分子群嘲的“南波万”张农宁,这不更好笑么。
都在问这“南波万”是不是疯了。
后面有人猜出真相了——校服便宜啊,结实耐造,穿三年没问题。而且学校还给他打一半折,这不省钱省大发了么。
自此,除了“南波万”,坏分子们又给张农宁起了个“阿巴贡”的黑名。
阿巴贡是名著推荐阅读《悭吝人》里著名的吝啬鬼、守财奴,月考连着考了好几回。老师天天早读叫背。
张农宁一往楼下花坛边过,楼上那些坏分子们就“呜呜哦哦”起哄,一会儿大喊“南波万”,一会儿大喊“阿巴贡”。
年级组的老师特地去批评过好几回,没用。这群混不吝的坏分子跟你耍花腔,“老师我们背单词啊”,“就是,我们背课文不行吗”,“老师连人家用功都要管啊”,诸如此类,屡教不改。
张农宁是个坏分子嘴里“没种”、“没血性”的乖学生,他身边那两个发小可不是。
赵猛和周旭,一个比一个脾气冲,一听坏分子们嚷嚷,冲上楼就要找人干仗!
打那儿之后,张农宁换了一边楼梯走,宁愿多绕一条小路去操场。进学校也把自行车停去低年级的车棚。
几个发小有样学样,回回从低年级教学楼穿过来都要多花五分钟。
一班在教学楼最下边儿,单单独独一间教室,好处是安静,夏天没楼顶教室那么晒,通道两边临着树和花圃,比较阴凉。
坏处是地理位置太“优越”,被两间办公室左右夹击,左边儿是盛产校领导的政历办公室,右边儿盛产班主任的语数英办公室。
有这两间办公室在,什么时候放假,什么时候调休,一班的学生门儿清。
学校有任何校务方面的风吹草动,一班学生顺着门缝就听见了。
“听说要来个转学生。”周旭嚼了根油条从后门窜进来,在他妈发威之前把书包里卷边的英语书掏到课桌上。
“听谁说的?”赵猛也埋在书堆后面偷吃早餐。一个味道极辣鼻的武大郎烧饼。
“我们家周老师呗,和老吕说呢,好像是个背景很硬的关系户,走朱校长的路子来的。”
“男的女的?”
“女的吧?我又没瞧见,你管这干嘛?”
“女的好啊,”赵猛三两口把剩余大饼卷嘴里,对兄弟挑了挑眉,“咱班阳盛阴衰你懂不懂?”
“是吗?”狐朋一记眼神,狗友立刻会意。
周旭扫了扫班里男女学生分布。
高三所有有潜力冲本科的学生都集中在一班了,老吕防贼似的防他们。男女座位泾渭分明,两大组男生,两大组女生,隔着楚河汉界,互不打扰。
只有张农宁特殊点。他孤零零一个人坐,没同桌。不论其他组怎么流动,他的座位永远安在教室中轴线第四排。
要不是他个子高,容易挡别人视线,老吕恨不得将他提到第一排,搁自个儿眼皮底下护着。
班里四十多号人,女生占比其实不少。但赵猛口中的“阳盛阴衰”指的不是人数,是质量!
这学校不缺美女,但缺成绩好、能坐进一班教室的美女。
“是挺磕碜的。”周旭视线从一副副五彩斑斓的眼镜与一颗颗爆发或灭亡的青春痘上可惜地溜走,“难得有两张看得过去的脸,偏偏是窝边草。”他假模假样叹息。
接着被一团草稿纸击中后脑勺。
“猥不猥琐啊?”窝边草之一,陈秀同学隔着过道啧他,“你们少对我们班青春美少女们评头论足。”
她身后,另一张脸伸出来,窝边草之二,王文文同学喊赵猛:“你昨天物理那道大题写出来了吗?借我看一下。”
“等等。”
赵猛往桌肚里摸,数科试卷堆叠在一块儿,一张一张翻。等他找出来,人王文文已不屑一顾。
早读下课铃响了,有十分钟上厕所的时间。
王文文捉着试卷和红笔,鬼溜溜地叫上陈秀一起,去前排找张农宁请教了。
周旭还想开玩笑,说他献殷勤都不及时,余光发现一片裙角从教室后门闪过去。
赵猛也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裙角,还看见了裙角主人那张脸。
“白……”
周旭问长啥样儿啊,中不中啊,赵猛只憋出这一个字。
周旭怀疑自己耳聋了:“啥玩意儿?”
“白啊!”赵猛斩钉截铁道,“你在曲县绕三圈都找不出这么个白皮来。”
不是,周旭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好兄弟:“你有病吧?猥不猥琐?”
3 格格不入的白皮妞儿
直到上午上完第一节课,老吕把转学生领进班门,周旭才明白赵猛那个“白”字是什么意思。
真他妈白啊。
和这个黢鸦鸦的环境格格不入,绕曲县三圈的的确确找不出这么个白皮的妞儿。
完全是青春躁动期男生们看小说代入的那种初恋形象——白色棉质长裙,黑色纯天然长发,脸长得跟港片里的女明星似的,艳而不俗,在长发与长裙的映衬下毫不逊色,清透得发光。
细胳膊细脚踝立在那儿,蹬着双素净的帆布鞋,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白居易那首《长恨歌》从脑子里冒出来,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啊呸,天生丽质!
都不需要老吕抬手维持纪律。
转学生一进门,空气瞬间停滞。
连呼朋引伴要去厕所放水的刺头儿都收了脚,把卷到大腿根的不雅裤脚迅速撸下去。
女生们看她的角度则完全不同。
陈秀看转学生第一眼就不自觉生出不喜。
太浓颜的一张脸掩藏着太桀骜的眼神。
旁边王文文推推她,小声说:“脸上一颗痣都没有,不说别的,光是这点就比十三班那级花强。”
陈秀没接话。
站讲台上的老吕也犯愁。
青春那点事儿他还能没经历过吗?
新来的女学生是校长再三打电话来交代要好好照顾的,那座位就不能太靠后。
把她放在哪个位置是门学问。
这班里皆是四中数得过来的好苗子,不能让她影响别的学生学习,也不能让别的学生影响她学习。
他背在身后的手搓了搓,目光从那些袒着膀子的、两眼发光的男学生们身上略过,再从已经固定搭档、对老师打量有些戒备的女学生们身上略过。
最后落在张农宁身上。
这孩子,和其他浮躁的孩子不一样。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手底下压着张快写满的草稿纸,正往上列算式。
犹豫了两秒,老吕指了指张农宁身边那张空位置,对转学生说:“匡宓,你先坐那里……有什么问题咱们后面再调整。”
“嘶,”周旭猛地往大腿上拍了一记,眼睁睁看着小白花飘到张农宁身边去了,“牲畜啊,牲畜啊,老吕真不愧是老驴!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让老张赶上了!”
赵猛欲哭无泪夸张地点头附和他。
……
匡宓挺烦的。
自打从宙市坐飞机到佥市,再从市里转火车,转进了这个天空都仿佛蒙着一层落后郁色的小县城,她就哪哪哪儿都不舒坦。
五脏六腑像泼上了大量的麻醉剂,她感受不到痛苦,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攫住了呼吸。当理智与情感不能共存,她所有的感官失效后,便仅能依靠理智压抑着心内无处发泄的狅洪。
她前两天住酒店,靠刷她爸的副卡找快感,勉强自娱自乐。
只是这种乐子消耗不了多久,不舒坦的感觉又从舌尖泛起来了。
要她家那些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人人都会躲她八百步远,不然只要她一发作,谁也跑不掉。
但这座县城没她的熟人。
没人知道匡宓是一颗不受控制的炸弹,随时有可能出于各种不确定因素被激发——这所破学校,这个破班级的学生很不怕死。
上课一簇又一簇偷偷照向她的视线,下课一个接一个凑热闹的声音紧挨近她的课桌。
“吕老师让我帮你把书领回来了,你叫匡宓?”
“那字儿念‘fu’,第二声,坨子你语文不及格吧?”
“匡宓,你要不要加我们的班级群?我回家拉你,你企鹅号是多少?”
女学生们热情邀请她一起去上厕所。
去小卖部。
匡宓面无表情,不回应的冷淡态度也消灭不了“蜜蜂”们聒噪的嗡嗡声。
手里转着一只笔,往左暼了一眼,新同桌正专心致志写题,风声雨声什么声都入不了他的耳,对周围的嘈杂无动于衷。
手指上的笔花越挽越快。
就在她快要爆发之际,一记横空出世的女声出来“主持公道”。
“别吵了!别打扰别的同学学习好么!”
天气太热,校方取消了大课间的跑操。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已过泰半。
那记“主持公道”的女声一步步逼过来,把围着张农宁那边最吵的男生一一点名。
男学生们嘻嘻哈哈,起哄说“班长发威了”,也不见他们有多怕,但打闹的动静的确收敛了不少。女学生们也是,笑着你拉我我拉你,吐吐舌头回了座位。
难得,一个班里的班干部既能跟同学打成一片,又能管得住纪律的。
匡宓没回头。
应该说不等她回头,右肩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突然被撞了一下。
手里正快速旋转的笔头飞出去,在前座男生白T恤的后背上重重绊下一道黑线。
撞了人的女班长晃两步站定,摸着肋骨的位置,惊讶地挑了挑眉,她还来不及解释什么,匡宓不耐烦的视线已射向她。
“捡起来。”
“什……什么?”
匡宓抬起眼皮,与一脸讶异的她对视:“我说捡起来。”
头顶吊扇忽啦啦地掀起小旋风。
继转学生露面,班里再一次静得落针可闻。
陈秀的脸色很难看。
那句“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说辞卡在喉口不上不下,吞咽无能。
她自尊心强,长得也不赖,性格直爽、交际广泛,颇受老师们看中。因此老吕提拔她当班长,一当就是第三年。
这几年里,因成绩波动,班上吊车尾那些同学换了一波又一波,哪个新人进了一班不是先夹起尾巴观察情况?
就这个匡宓牛,又牛又横。
她短短两句话将陈秀架在尴尬处境下不来,任谁看,都觉得失了面子的女班长要发飙。
好在和班长关系好的周旭等人及时上前,你插科,我打诨,嬉皮笑脸把撞落的笔拾起放回匡宓桌上。给班长递了台阶。
王文文也赶紧上前撑了闺蜜胳膊关怀:“没事儿吧,撞哪儿了?肋骨疼?”
“没事儿。”
陈秀仍捂住肋骨的位置,脸色没缓多少。被王文文拖着手回了座位。
有了陈秀这桩事儿,班里把匡宓当新鲜事儿、对匡宓感兴趣的男女学生们同仇敌忾般散了。之后课间也没人再主动跟她搭话。
匡宓不在意这些。
摔地上的笔沾了灰尘,她不愿意碰,从笔袋里抽出支新的,架在指间继续转。
最后一节是老吕的数学课。
老吕长得特别有意思,一张被压扁了似的驴方脸,人到中年反而看不太出年纪,两汪有点懵、掺着点清澈的眼睛藏在古板的镜片后,讲起课来时不时停顿一下,好像在出神,又好像是在回忆教案上的思路。
走路低着头,有点跛脚,迈每一步都隐隐约约避着人视线。跟朱校长腋下夹包、背着手,意气风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课间去买水,她还听篮球场防护网边谁喊了句“姬”什么的名字。
姬、朱、驴,短短时间凑齐了三盘菜。
匡宓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逗得牵起嘴角,额头微微一偏,看向了新同桌。
这个新同桌是一尊泥塑的胎,把自己当空气。本来全程视自己为无物,只有刚才她与女班长差点起争执的时候,他眼睛里才冒出点儿活气。
好像才看见了她这么一号人。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匡宓察觉女班长喜欢他,而他似乎又与女班长、帮女班长缓颊的几人关系还不错。
这样讷言的人居然有朋友。
匡宓心里发出一声嗤笑,想到来曲县之前托人查的他的资料,手指在崭新无痕的课本上敲了两下。
还是得从他妹妹入手。
4 蹚过金色的斜阳
新山中学放学铃一响,老师三角尺一扔,站在讲台上,宣布家庭作业与下课。
张加栗最先整理好课桌,在同桌撇嘴的表情里,背起她那只粉红书包。
她目不斜视,蹚着金黄色炙淌的斜阳,涉过人群、学校门口卖烤淀粉肠和凉粉的三轮小车。
那么多个奥特曼、芭比公主、卡通人物的书包里,只有她的粉红书包与众不同,上面印着XX厂家赞助的字样。
这是念小学时,县里某个厂家搞助学活动,连同六百元的助学金,一起发到她手里的。
背了好几年,哥哥每学期末都用硬毛刷子给她刷得干干净净。不过质量再好,也没办法承受小学课本到初中课本的重量过渡。
水粉色拉链头好几处错位,像咧开的笑嘴。
张加栗站在运西瓜的皮卡车前,瘦瘦一只下巴刚巧够着车沿。手心的汗将纸币攥得半湿。
这是今早她从塑料金猪存钱罐里取出来的面值最大的纸币。
她知道每个季度菜市场蔬菜和肉价的涨幅,也知道九月份的西瓜不是新上市,所以好吃的品种从三块五一斤跌到一块八毛钱一斤。
本地西瓜更便宜,如果两个起买,只卖九毛钱一斤。
她一放学就来挑西瓜,学着车边那些阿姨奶奶们上手拍,这个砰砰,那个咚咚,老板看出她是个没经验的小姑娘,主动热情帮她挑瓜,教她听声儿辨瓜。
“这个好,这个一定甜。”老板扭身将瓜往电子秤一放,“妹头,九斤一两,行不行?”
张加栗不安地捏了捏纸币:“多少钱?”
“十六块三,抹零收你十六块。”
“好,给我装上吧。”张加栗松口气。
将二十块钱递过去,老板找回四个硬币。
背上书包的重量,加上西瓜绑绳勒在手指的重量,步行回小区,张加栗小身板压得直喘,歇了好几回才将东西一齐负上楼。
客厅一人高的旧冰箱正对门口的鞋架,张加栗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冰箱里昨天一颗不少冷藏的葡萄成了她昨晚至今,忧心忡忡的一桩心事。好像非得等她将西瓜偿回楼上,她才不是只小老鼠,可以光明正大品尝那一袋香甜的绿宝石葡萄。
只是不等她上楼,楼上那漂亮姐姐就下凡拍响了她家的门。
“我跟人房东打听过你们了,家里穷,需要钱是吧?”
自称是她哥班上新同学的漂亮姐姐嘴巴太坏了。
“听说你哥成绩挺好的,给我补补课?我给钱。”
张加栗:……
她吓得赶紧看了看电子表,有些迷糊,现在还没到哥哥放学的时间,怎么这个姐姐就回家了。
似乎看出她的疑问,匡宓笑了笑,撑在门框那只手臂从睡衣袖子里滑出,细细白白像一截嫩藕:“我人不舒服,下午请了一节课假,刚睡醒,也不知道你在不在家,下楼来敲门试试。”
哦。
张加栗紧张地问她:“刚才那些话,姐姐,你……你不会就这么跟我哥说的吧?”以她哥的性子,肯定不会同意的。
“没有啊,我跟他刚认识,直接跟他讲怕他面子上挂不住,这不跟你熟一点么,想着让你转告一下你哥,这事儿就拜托你了哦?”匡宓眨眨眼。
张加栗被她那句“跟你熟一点”砸得快要昏过去。嘴巴里像含进一颗橙子味的果糖,味蕾上酸酸的,但更多是喜不自禁的甜。
她立马应下来。
等四中和其他高中放学,老小区照例飙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车铃声。
张农宁停好车上楼,发现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家里只剩两把完整的长椅,一把在张农宁书桌前,一把在张加栗房间,此刻皆被张加栗拖进客厅,不速之客就坐在其中一把上。
另一把椅子放着一盆切好的西瓜。
削了皮,切成均匀两指宽,能用叉子插着吃那种。
张加栗像一只尾巴炸蓬蓬的勤快小松鼠,只在张农宁进门时叫了句“哥”,屁颠屁颠又冲去卧室搜寻,给不速之客搬风扇去了。
“姐姐,西瓜甜不甜?”
“姐姐,开两档的风行吗?”
张加栗忙活得团团转,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倒把亲哥撂在门口不搭理。
张农宁沉默地站了几秒,看了眼天花板,猜出匡宓就是给张加栗送葡萄的楼上新租客了。
匡宓瞥他一眼,插着西瓜块儿,叼一个吃两口,翘着二郎腿,靠着椅背懒洋洋吹风,窄小的空间气味流通慢,客厅里全是她长发被风扇叶吹散的香气。
她没跟张农宁打招呼,张农宁也没和她打招呼,径直回了房间放下书包,两人互不搭理。
厨房台面上放着盘新斩回来的烤鸭,已经用烤鸭店老板送秘制的酱料拌好了,被一只沥水篮倒扣着防虫蚊。
张农宁开始洗水池里的黄芽白。
张加栗轻轻从厨房门口扒进来,被踢了一脚的小狗似的,怯怯地挨到他身边,也不说话,一个劲儿仰起两汪水眼睛盯着哥哥。
张农宁掰开黄芽白的菜心,将苦涩的部分抠出来:“什么事?”
张加栗就把匡宓的来意用自己的话美化了一遍,自认为要求还算合理,小声求着哥哥答应。
张农宁不可不否,转而问她:“烤鸭是你自己想吃的?”
张加栗被哥哥眼神一撇,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我想请……”三个字被她模仿出蚊吟,“请姐姐吃饭。”
张农宁泡在水里的手指一顿。
张加栗是个很要面子、很有想法的小女孩。
班上同学孤立她,她就苦中作乐,反过来孤立全班同学。
奶奶去世后,由他给张加栗开家长会。比起不识字的奶奶,他能发现的妹妹疑似被欺负的蛛丝马迹更多。
例如她坐着一张全班最破烂的板凳。张加栗说,有一次去操场做完广播体操回来,开学抢到的好凳子就被人换成烂凳子了。教室里没监控,查不到谁干的。
例如开会时,所有学生在教室外旁听,成群结队的孩子们,你趴我耳边,我打你一下,挤眉弄眼说悄悄话。只有张加栗瘦瘦一团缩在门框边,抠着门缝里的橡胶皮独自等待。
被历届学生画满涂鸦的教室白墙上刻着“张加栗我X你妈”的字样,男生厕所门板用红色水笔恶意写下“张加栗是一只大骚X”,张农宁第一次忍不住怒火,找同样来学校给弟弟开家长会的陈秀借了手机,将这些羞辱性语言拍下来,直接找上校长办公室反映问题。
他拽起妹妹班上一个看起来很屌的男学生进厕所,逼问他张加栗在班上的近况,试图找出罪魁祸首。男学生先是告饶,说自己什么也没干,供出一串名单。
在男学生嘴里,张加栗是一个怪癖多、脾气古怪的吝啬鬼。班里谁都跟她有矛盾,为一支廉价笔芯,为一块破橡皮,她什么都能吵起来,谁都不想跟她玩。
听到“实话”的张农宁那会儿也不过十五岁,无力抗争、经济窘迫、不被听见的十五岁。最终缄默地牵了妹妹的手回家。
石子路上张加栗晃着他的手,蹦蹦跳跳,一点也看不出孤僻的样子。张农宁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里给她买了一支奶油雪糕,她非让哥哥吃第一口。
“好吃吧?”她笑眯着眼,“我们小组长说奶油雪糕最好吃。”
仿佛她在学校真有可以分享美食的朋友。
这些年,她愈发长成一颗坚硬的毛栗子,你柔,她有一身刺应付,你硬,也不能轻易砸动她。
张农宁不知道这个新转来的匡宓怎么就俘获了她的好感,但他不想妹妹在交朋友这件事上走极端。
“君子立身当有骨,勿事谄媚态。”他尽量温着脸色,缓声对妹妹说。
手撕的黄芽白捞进沥水篮里,网眼里紧急冒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正揪着他下衣摆缠麻花的张加栗愣了。
文言文她学得不好,整句话里只有“谄媚”两个字是她听懂的。脸色瞬间煞白煞白。
她手一松,毛茸茸的脑袋彻底垂下去。张农宁看着她情状,拧起眉,心下又生出些后悔,后悔不该对她讲这么重的话。
后悔也没有用,在他想不出覆水该怎么往回收时,张加栗已经调整好情绪。
小身板挤进灶台,撞开她哥,拧开煤气灶,点火,手脚麻利地将烤鸭盘隔着蒸架端进锅里蒸。做好这个,理也不理正注视她的人,拖鞋啪嗒啪嗒跑出厨房,停在客厅内。
“姐姐,再过十五分钟就能吃饭了哟。”
张加栗拖动小餐桌,往靠进风扇的位置加了一个洗干净的塑料矮凳。
“行,吃完饭跟我上楼写作业吧,我屋里有空调,朋友寄来的猕猴桃都快沤烂了,你赶紧帮我消灭一下。”匡宓说。
“好啊好啊!我今天只有一样作业要写,其他的都在学校写完了。”
“哟,那你还挺厉害。”
“嘿嘿。”张加栗撑着脸傻笑。
张农宁靠在台面边,沥干水的菜篮搁砧板,电饭锅跳闸,剥了两瓣蒜。留神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张加栗语气中的雀跃令他锁紧的眉头慢慢松开,开始思考给匡宓补课的可行性。
5 就怕你不同意
一顿饭吃得汗流浃背。
张农宁手艺挺好,黄芽白炝炒得有滋有味。
用完饭碗一推,筷子一搁,张农宁在厨房洗碗时,匡宓把他妹妹捞楼上去了。
张加栗几乎是屏着气进了匡宓充满花香味的小房子。
和上次匆匆一瞥相比,这里完全大变样了!
上回她来见到的厨房贴上新墙纸,封住黏满油泥的简陋灶台,透过半截棉麻门帘,能窥见里面靠墙插座边摆了台乳白色的双开门冰箱。
漂亮的各式杯子按高矮顺序依次摆在台面上,墙上挂着幅精致的手绘日历。
层层叠叠的亚麻色窗帘、浅色的地垫、褐木质的书桌,小房子内每一件器物都有自己的用处和去处。
窄书架顶上放小盆栽,收纳盒里放零碎物品,靠近卧室的门边堆着豆袋沙发,张加栗看得眼花缭乱。
空调26度一直没关,匡宓摸索着开了台灯,看着门口张加栗那呆瓜样儿,笑了笑:“脱鞋直接踩进来吧。”
刚才在楼下吃了顿饭出了一身汗,她扎起长发,去卧室找出换洗睡衣,进卫生间又洗了一遍澡。张加栗则乖乖翻开习题册,坐在书桌前慢慢将老师布置的页数写完。
晚上八点半,张农宁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打算上楼去叫妹妹回家。
他以前只在晒被褥或晒干货时才上过顶楼。天台还是那副样子,常年曝晒的水泥踏板下结着经年的淤灰与干枯的苔藓。
又好像不一样。
旁边灰扑扑、不打眼的一居室被粉刷一新,刷成浓烈又显眼的玫粉色,和它的主人一样,强行闯入这座颓败的世界。
门口贴了防蚊帘,吸铁石将两块绣着郁金香的纱布严丝合缝拢在一块儿。
本来就不隔音的锈皮铁门露了一条缝,凉气和两位女孩儿的交谈声顺着缝隙,一齐往外冒。
匡宓洗完澡出卫生间,把冰箱边纸盒里那些熟透的猕猴桃一个个挑出来,施安妮说这是她老家今年产出的新品种,很受外客欢迎,非要给她寄一点尝尝鲜。
寄来后她忘了去快递站取,耽搁到现在。
匡宓用小刀将快发酵的它们一一切开,用两只瓷碟装了,分别摆上一只小勺子。
等她端出去,张加栗已经把笔和练习册收起来了。正盯着曼陀罗风铃瞧。
那风铃被她挂在空调底下的架子上,风一吹,能安定人心神的银光细闪,风铃中间随之舞动的蝴蝶仿佛随时会飞走。
“作业写完了?”匡宓盘腿坐在地垫上,将一只瓷碟递给张加栗。
“嗯,选择题多。”
张加栗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下,拿勺子挖猕猴桃吃。吃了一个,又端起一个,问了自己很好奇的一个问题:“姐姐,你为什么要转学来这里啊?”
匡宓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勺子没停:“因为我妈妈。”
“你妈妈?”
“对,”匡宓叼着银勺,“我妈妈就是曲县人,不过很多年前考去宙市念大学,后面留在宙市工作结婚了,就没怎么老家了。”
“哦,那她放心你一个人回来?”张加栗一副大人的语气。跟小区老太太们耳濡目染的。
很快,张加栗就意识到自己问错了问题。
因为匡宓眼睫垂了垂,倒也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回她。
“我妈去世很久了…我挺想她的,回这里高考算纪念她的一种方式吧。”
张加栗心里急得要着火,不知该如何挽回自己的鲁莽,只能迅速转移话题,从猕猴桃下手。
“姐姐,这是你朋友寄给你的?”
“是,”匡宓哑然失笑,“喜欢吃?我还有一箱吃不完,你要不要带点去学校给朋友们分。”
不料,她的话不慎戳到张加栗小小的伤心事。
张加栗完全忘了刚才的尴尬,叹了口气:“姐姐,你朋友很多吗?”
“唔,还好吧,只有一两个能说上话的。”匡宓疑惑地回。
对于她模糊的表述,张加栗自动转换成自己能理解的语言——没有很好的朋友,只有能说的上话的同学。
于是她大人般叹息一声:“如果没有好朋友,你会觉得很孤独吗?”
“孤独?”匡宓抽出湿巾擦了擦手指,“孤不孤独不在于有没有好朋友,就算有,你也会为各种事孤独、痛苦……其实,朋友能给你提供的帮助微乎其微。”
安静两秒。
而后张加栗抿起嘴唇看着她,很慎重问:“那一个人可以没有朋友吗?”
“……”
匡宓一下理解她的症结所在。
不该管别人的闲事,匡宓心想。但面前小女孩那张倔强的脸又令她不自觉心软。
她笑了笑,拿张农宁举例子。
“你哥那种人,说真的,冷淡得要死,好像除了学习,什么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但你看,班里还不是有他的朋友?”
“……”
背着哥哥的吐槽将张加栗逗得咯咯笑。
匡宓继续说:“一个人会在不同的阶段遇上很多不同的人,当你们互相喜欢,或者有相同的观点,那你们说不定就能成为朋友。现在没有朋友也没关系,你还有哥哥,有关心你的人,这就远胜很多人了。”
是啊!匡宓实现了有效安慰,张加栗心情一下轻松起来。
不过她又有些纠结:“可是姐姐……我成绩很差怎么办?”
在县城长辈们嘴里,成绩差就代表前途堪忧。况且张加栗有个那么优秀的哥哥,认识兄妹俩的都爱将两人拿出来比较,无形中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差?”匡宓不解。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是啊,”张加栗老气横秋,“如果哥哥真考到了宙大,留在宙市工作,那我该怎么办呢,我肯定没办法像哥哥一样厉害,能在宙市找到工作。”
“啊,”匡宓被她逗笑了。小小一颗豆芽菜,操心那么远,她努努嘴,“成绩又不是你的全部,有什么好担心的。”
见张加栗较真儿地愁容满面,她笑不可抑。
“你很好啊,很厉害,独立又能干,离开你哥你也不会饿死。再说,职业只有富裕和贫穷的区别,没有等级高低之分,你就算去宙市洗盘子,你洗的盘子也一定是全世界最干净的盘子。”
张加栗蠢蠢追问:“真的吗?”
“是啊,哈哈哈哈……”
一门之隔。
双脚站麻的张农宁欲叩门的手早已垂下。
他第一次发觉拥有一个女性长辈,于妹妹成长过程中的重要性。
这和男性兄长是不一样的。
哥哥再怎么保护她,关怀她,也不能像女孩儿那样撬开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匡宓十五分钟前设定的音乐清单播放到最后一首,慵懒的女声被空调风缓缓送至张农宁耳边——
“让我来,
掐指摆卦 排一排,
挤眉弄眼 何时休,
我等得,心儿纠成揪……”
张农宁思考到这一曲快播完,终于下定决心,伸手叩响门,把妹妹叫出来。
让妹妹先下楼:“我和她谈一谈补课的事。”
“哦,好吧。”
张加栗满心希望自己哥哥能答应,和匡宓摆了摆手,期期艾艾下楼了。
当顶楼门前只剩二人时。
匡宓又恢复在学校那副不爱搭理人的厌世模样。
她控诉自己冷淡得要死,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第一天来班上,就展现了她不合群的尖言利语,仿佛容不得别人半点冒犯。
她是溪谷边一块刺刺拉拉的鹅卵石,暼人的眼神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大城市人天然的傲慢,这会儿趿着拖鞋掀开防蚊帘走出来,脸色淡淡的。
好似刚才她在客厅对张加栗的知心安抚、清脆笑意只是张农宁的臆想。
匡宓之前洗完澡,换上了短袖短裤的睡衣,两条笔直的腿肆意踩在月光里。
张农宁避开视线,跟她说起补课的事儿。
“我可以教你,但不一定对你有用,张加栗我也辅导过……效果你应该也看到了,”他顿了顿,“学校前两年有学生接连出事,所以取消了周末补课和晚自习,不过有老师愿意利用空余时间带学生,我可以给你找一找他们的联系方式。”
“别介,我之前用的教材和你们曲县的不一样,所以可能跟不上,才想找个人带我复习,”匡宓踩在一块危危欲坠的水泥板上,“你住的离我得近,成绩听说也好,方便啊,咱们刚巧又是同桌。”
“行,”张农宁盯着她的危险动作,“你先下来,这个板子容易塌。”
嗤——
匡宓不服不驯地跳下来,插着睡裤的裤兜:“补课费我给你按宙市大学生家教算,180一小时怎么样?”
“不用……”
“别,公平交易,你不收我怎么好意思,再说,我还想在你家蹭饭呢,”匡宓耸了耸肩,“这边的饭馆炒菜太油了,而且不一定卫生,我肠胃不好,吃了容易得急性肠胃炎。”
“那也不用这么多,”张农宁拧着眉,很认真道,“我不是宙市的大学生,辅导费不用那么贵,如果你要在我家吃饭,我得先和张加栗商量。”
“行啊,就怕你不同意。”匡宓看穿他似的笑了笑。
张农宁静静与她对视一眼,没辩解。
6 不相像
补课和搭伙吃饭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张加栗为此兴致勃勃和匡宓一起商量了一个按季节轮换的菜单,把三人忌口的、过敏的食物都从买菜清单里摘出去。
有了这层关系,匡宓和张农宁的交情不能说一夜破冰,但也大差不差。
虽然还没到约着一起上下学的程度,不过已经能见面吱唔两声,递个东西,帮忙拧下果汁瓶盖儿了。
匡宓还不知道她和张农宁这些互动有多惹眼,尤其对张农宁这种班里众所周知“泥心佛塑”的人设来说。他下课稍微跟人多讲两句话,全世界都会惊掉下巴。
况且,他现在的同桌可是“名声”传遍整栋楼的转学生。
如果不是一班左右夹击的两间办公室在“护法”,想围堵匡宓、一睹芳容的坏分子们早溜达下来吹口哨了。
大课间周旭在王文文的死亡注视下坐不住,找借口和赵猛一块儿把张农宁架出教室私聊。
“宁儿啊,你和那转学生怎么回事,早上你还给她带豆浆包子了?我和赵猛这俩多年的兄弟都没体验过你这种殷切的服侍啊。”
匡宓睡得晚,早上起不来。
又因为三餐跟着兄妹俩吃,迟一点都吃不上热乎饭。让正在长身体、长个子的张加栗早起排队给她买油条显然很不人道,所以匡宓把主意打到了张农宁身上。
“反正你骑车也会经过那边,顺便给我带教室去不过分吧,我看班里人都是早读吃早餐,老师也不说什么。”她理直气壮提要求。
张加栗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老师也不说什么。”
她现在跟匡宓的关系是越来越好了,匡宓支使起她也越来越熟心应手了。
即使在自己家里,当着他这个哥哥的面儿,匡宓也毫不收敛,“吩咐”一句接一句。
“张加栗,给我倒杯水。”
“张加栗,把我买的圣女果洗一下。”
“张加栗,等会儿去楼上帮我吹下头发。”
张农宁甚至没有办法阻止她奴役妹妹的行为。因为张加栗在匡宓一声声得寸进尺的提溜下,得到了被人需要的巨大满足感,性格也显而易见活泼起来。
这是好的改变。
在周旭、赵猛两人的虎视眈眈下,张农宁无奈地将新租户到转学生——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这两个朋友逢年过节都会来家里玩儿,时不时遵照长辈嘱托,给家里送点水果或土特产。跟匡宓的“交易”没必要瞒,也瞒不住。
听完张农宁讲述,短短时间内的和匡宓产生的瓜葛,周旭惊讶地张大嘴巴,半晌没吱声。
赵猛“我去”了半天,用力拍着张农宁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Drama剧情很快通过他和周旭的嘴,转移到王文文耳边,王文文瞒谁也不会瞒陈秀,所以不多时陈秀便知晓了。
五个人以前住同一片老小区,幼儿园开始做同学,知根知底,后面长辈们买或建了新房子搬出去,几个人不在一块儿玩,但高中因缘际会又联系上了。
其中陈秀和张农宁特别点,陈爷爷是张农宁他爸认的干爹,张父和张农宁奶奶去世后,陈爷爷就时不时到家里搭把手,顺带看顾一下干儿子留下来的两个孩子。
下午老吕提起学校关于中秋节的放假安排,要各科课代表们去隔壁办公室搬试卷。短短三天假,既要调休又要写卷子,班上哀鸿遍野。
周老师打趣说卷子是福分,学校领导特地从市里重点高中影印来的资料,花了不少钱,别的班想要还不给呢。
六个科目,一科发两张,加起来就十二张卷子,往往是前一科试卷没传完,后一科试卷就从前桌扔过来了。
在班里抱怨声与油墨气不绝时,陈秀从后排走到张农宁座位边:“张农宁,我爷爷让我跟你交代,过节那天记得来我家吃晚饭啊,目前商量定在四点半,早点来,到时候让我爸开车来接你?”
“不用,我还是跟以前一样,骑车带张加栗过去。”张农宁回。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看了匡宓一眼。
陈秀比他先开口:“匡宓如果不回家一起来呗,我跟我爷爷说了你们的事儿,听说你跟栗栗处得挺好的?”一副大姐姐的口吻。
其实她个子不算高,一米六左右,长得也是南方小家碧玉的模样,但身上那股子凡事可以自个儿拿主意的气势看起来很显果决。
张农宁以为匡宓不会同意。
没想到她却迎上陈秀的打量,漫不经心一口应下来:“好啊,我去。”
回家和张加栗一说,张加栗起先也高兴。她现在得了“匡宓饥渴症”,一天不跟匡宓讲会儿闲话就难受。总算舍得脱离小区老太太们的团体,做回正常小孩。
高兴之后发觉不对,随后同哥哥一样发出疑问:“姐姐,中秋节你也不回家吗?”
匡宓把筷子搭在碗沿上,专心致志剥虾壳:“回去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宙市到曲县来回一趟多费事儿?再说,我家里那些妖魔鬼怪巴不得我不回家,我回去了他们肯定过不了好日子。”
哪有把家里人叫作“妖魔鬼怪”的。张加栗吐了吐舌头,在哥哥轻轻暼过来的眼神里守住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张农宁却注意到,从学校放假开始,一直有人在给匡宓打电话,同一个号码,备注是“人渣”。匡宓将手机设置为静音。不接,也没有将号码拉进黑名单,只是任那人一遍一遍拨号,听着听筒里“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的提示。
自从答应给她补课,两人晚饭后开始一起写作业,家里久无人住的空房间打扫了一下,他把自己房间的书桌搬了进去,共同使用。
张农宁拿出辅导张加栗的经验辅导匡宓。
他的设想是,两个人先安安静静把作业完成,她把不懂的部分标注出来,他再给她讲,同时还可以梳理一遍知识点。
彰明较著。
这个“学生”不大听话。
匡宓目前的心思已经偏离了学习初衷,极力为自己争取“待遇”。让张农宁带上张加栗一起去楼上吹空调。
“电费不要你出,你别替我省,成吗?”匡宓将胳膊伸到他眼下,将白皮肤上的红点点一个一个点过去,数给他看,“我这辈子都没被蚊子咬出过这么多包,能连北斗七星了都!”
被她输出一通,逼迫到面前的张农宁也想反驳,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人能一晚上喷掉半瓶防蚊水的。
本来无色无味的成分,硬是熏得他头晕眼花。
男女大防,匡宓好似不懂。
她也不知道这个小县城有多闭塞,多无聊,人们多热衷拿别人的痛苦与八卦打牙祭。她没见识过邻里邻居们积羽沉舟、积毁销骨的嘴上功夫。
匡宓被蚊子咬得即将失去理智。
趴在门口听动静的张加栗赶紧跑进哥哥房间,从他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万金油,颠颠儿抠开盖子给匡宓涂。
狭窄闷热的小房间里瞬时添上一股难以挥发的万金油味儿。
最后还是抵挡不住匡宓的胡搅蛮缠上了楼。
挟上想一起去的张加栗,让她带上课本在一边背书。
有妹妹在腿边陪着,张农宁仍觉全身不适,感官过载。
这个一居室的小房子里,匡宓和她的物品们都太有存在感了。
习题集顶端磕着可以变换三种灯光的唐老鸭台灯。为避嫌,张农宁单独挤在书桌尾,右手边是匡宓的随手放置的果碟。里头搁着一只她只咬过一口、咬痕氧化的黄皮苹果。
匡宓对他的不自在仿佛浑然不觉。
张农宁给她讲解题思路,她就微微挨近点转着笔听,一缕长发不知哪一刹便滑在他手臂上。
说好只待到九点半,闹钟一响,张农宁就整理好东西,喊妹妹下楼。
“诶,这本还有一题没讲完呢。”匡宓跟着两兄妹走到门口,“其他作业你不写了?”
铁门锁舌拧开,在夜色里发出沉重的回响。
张农宁很避讳在此时发出大的声量,引起楼里其他邻居不必要的注意,因此轻声回她:“明天早点起来写,上午给你讲。”
“行,明天早上我要吃炒粉,放绿豆芽炒的那家哦,微辣。”
张农宁点头,随即挟起妹妹下楼了。
昏暗中匡宓无声勾起唇角。
踱步进门,趴在窗口,能看见楼下亮灯。
兄妹俩进了家门,一个收衣服,一个叠衣服,再进行分类。洗漱动作很快,卫生间轮流用,兄妹俩各洗各的衣物,阳台传来水龙头“嘶噜”、激流冲进塑料盆的动静。
一只手从阳台围栏伸出来,宽瘦的手掌,修长的五指,往晾衣杆上挂着他色调单一的衣物。
相比起他,妹妹还有好几种颜色可以轮换穿。就是校服也不必一开始就特地买大的尺码,以至于没估摸准两年后的身高体重,穿在身上过于空阔。
兄妹俩长相有相似的地方,可是父亲的基因太过强大,因此和母亲便有诸多不相像。
匡宓咬着那个没吃完的黄苹果,“喀哧”脆响,将张加栗脸在脑海里描摹了一遍,又回忆起印象最深的,张农宁狭长内敛的眼尾,以及永远专注低垂的睫羽。
两人的父亲一定是个帅哥,而且是个正派相貌的帅哥,不然生不出两个浑身上下看不出半丝恶劣气的孩子。
又咬了一口,胃里酸气瞬间向喉口顶!
“嘭”,丢弃的果子摔进垃圾桶底。
匡宓冲进卫生间干呕了数声,生理性的反胃只令她感受到巨大的不适,并未让她呕出什么恶心的食物残渣。
吐出颊齿间未吞咽的果肉,匡宓眉眼燥郁地摁下冲水键。
和那个女人真的不太像——这两兄妹。
7 孤独和犟头
假期如疾驶的列车,很快抵达最后一天。
小县城充满中秋的氛围,靠近住宅区、人流量较大的道路两边,挤挤挨挨多出来不少卖红心柚子、手工月饼和嫦娥月兔灯笼的摊贩。
小区天刚蒙蒙亮,就有起得早的老人家带头迎神放爆竹。
这地方的习俗和宙市完全不一样,宙市的每一个节日都像是商家们利用噱头营造出来的狂欢日,而曲县的节日透着一股庄重封建的古朴风味。
匡宓被连绵不绝、比着放似的爆竹声给炸醒了,困得要命,撩开纱窗往外看,太早了。小区里的小朋友们还没出来放风撒欢儿。
下巴磕在手背上,闻着空气里食物的气味,楼栋之间的距离逼仄得没有一点隐私空间。能清晰听见对面楼女人们的交谈声。
“买什么了,吓,提了这么多?”
“鱼,买了条桂鱼,我家老二最近上火,给他蒸点鱼肉吃,其他都是肉跟菜,等会儿给我公婆他们送过去。”
“今天菜价涨了吧,那买鱼的老板收摊了没,我现在去看看。”
“涨了,涨得吓死人,就这还有好多人抢着买,你快去吧,去晚了不一定能抢得到新鲜的……”
这种随口搭话、毫无交往边界的自来熟语气,在她长大的环境里几乎碰不到。
匡宓拉紧纱窗,堵上掉落的耳塞,又倒回床褥里。
整栋楼都在赶节日的趟儿。
像有人拿着面小鼓急切追在所有人身后敲,鼓声连点成面,形成古老的规章,大家便自觉按规矩做事。
老太太们顾不上给孩子做早餐,先煲上一锅白米饭,用饭勺拍出圆满的轮廓盛出第一碗。接着由家里能做主的男人洗手点香,朝门口的方向拜三拜,将几碟糖包子、月饼连同米饭按次序摆上,虔诚地敬献神龛。
在匡宓睡回笼觉时,张农宁买了贡品和香烛,带着妹妹搭班车回了一趟村里的老房子,给老房子里长辈们的牌位上香。
等匡宓再次醒来时,外头日头高照,阳光从藕粉色窗帘里悄悄透进一缕,洒在她搁放衣物的矮椅里。
她拾起枕边的手机一看,上午十点多了。
跟张家兄妹常来常往,楼上楼下便互相交换了一把门钥匙,方便有事进出。
她刷完牙出来喝水,发现书桌上摆着几个小月饼,应该是早些时候张加栗送进来的,用她家的面碗装着。
匡宓没吃过这种油纸垫着的小月饼,家里严格遵照健康饮食,小时候每一口甜食进她嘴之前,都要被老头子戴老花眼镜,研究成分表。
面碗里的月饼每一个都有象棋子大小,焦黄色的饼皮上刻着小巧的馅料名,她捏起一个豆沙味的尝了尝。
不腻不油,还挺好吃的。
到了下午,约定去陈秀家吃晚饭的前一个小时,匡宓踢踢踏踏穿着双拖鞋下了楼,和张加栗汇合。
平常匡宓懒得动脚步,又不会骑电动车,都是打车上下学。张农宁有自行车,但三个人没法儿共乘。
“不想蹭我便宜吧?”匡宓特瞧不上张农宁某些方面自讨苦吃的执着,“那行,你自己骑车去,我带张加栗坐的士。”
“不好吧?”张加栗一脸夹在哥哥和匡宓当中举棋不定的为难表情。
但她的肩膀分明已经靠向匡宓了。
张农宁面无波澜,暗地里却深吸一口气,不明白自己对妹妹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张加栗好像越来越理所当然接受匡宓的馈赠。
“一起坐公交车,去陈爷爷家里有直达的公交车。”他决定节后再找机会和张加栗谈一谈她的问题。
上车前在小区附近的摊子上买了点见面礼,大红色塑料袋装的苹果、香蕉、葡萄。从买到提全是张农宁一手包办,下了公交车,快走到陈家门口时,才给妹妹和匡宓一人手里分了一袋。
陈家很早前在分的宅基地上建了栋三层的小楼。
和街坊侃大山的陈爷爷眼睛尖,老远看见三人,摇着蒲扇迎出来,一见他们手中的红色塑料袋就生气地说张农宁和他闹生分。
张加栗人精儿似的冲上去喊“陈爷爷”,替哥哥解围,陈爷爷红涨的脸上又泛起喜悦的神色,笑着应,“诶,诶。”
匡宓没见过这种边生气边热情招呼客人往家走的变脸绝技。
整个陈家的人都很热情,长辈们也不拿架子,不胡乱打听,匡宓作为陈秀和张农宁的同班同学,受到了他们一视同仁的亲切招待。
看得出来陈秀在家里很受宠。
她爸抽烟被她看见,手一伸就把她爸嘴里的烟给截走了,没大没小瞪她爸:“家里有小孩儿不能抽,要抽出去躲着抽。”
她弟弟也听她话,不听不行,身上那是想掐就掐,一顶嘴就挨打。陈奶奶坐边上搓着簸箕里的花生皮,全当没看到。不管也不偏心谁。
说是四点半开饭,实际上完所有硬菜,已经到了五点钟。采光好的院子里摆着两张圆桌,大人一张,女人和未成年的一张,张农宁被陈爷爷拉去大人那一桌坐了,让他别喝酒,喝饮料。
“这小子不行,酒量浅,端午节喝了一瓶啤的,脖子都红了。”陈叔叔调侃张农宁,将椰汁瓶子往他手边递。
陈秀就接,“爸你还好意思说,他现在脑子可金贵着,让我们班老吕知道你撺掇他喝酒,得打电话骂你。”
不认识的女性长辈们还在厨房忙活,把最后一盘蔬菜炒出来。
晚餐完全成了陈秀的“专场”,花蝴蝶一样关照张农宁、张加栗兄妹,时不时捎带一句匡宓。
“吃这个匡宓,我爸炒的血鸭特别入味,你能吃辣吗?”
“诶,拔丝香蕉栗栗别多吃了,你哥说你长蛀牙了。”
“张农宁,你们那边是不是多了套碗?给我递一下那汤匙。”
匡宓完全适应不了这种嘈杂的环境。几十人碗勺磕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噪音连续不断冲击她的耳鼓膜。
好不容易捱了两小时,张加栗趴在她身边看她玩小游戏,卡在一关上死了无数回。张农宁估计看出了她的不耐烦,主动向陈爷爷告辞。
她这么个陌生人杵在这儿,陈家人也不好一直留着张农宁和张加栗不让人回家。
光出陈家门都跟皇帝禅位似的三辞三让,推脱了得有十多分钟。
一会儿说天晚了用车送,一会儿拉着让兜点儿吃的回去,张加栗和匡宓都迈出百来米了,张农宁还被陈家喝醉酒的老少爷们儿绊住不让走。
匡宓吃不消:“你们每回来都这样?”
“是啊,”张加栗眨巴眨巴眼睛,“陈爷爷对我和哥哥很好的。”
是很好。
匡宓回头看,陈秀正陪在张农宁身边,笑着看他与家人说话,两个姓氏里的人结下深厚友谊,亲密无间。
笑了笑,她心里蓦地生出一股恶劣的破坏之意。
母债子偿。
——正是这个念头支撑她回到了曲县,回到了外公外婆的旧乡。
她也想学着做个寡廉鲜耻的外侵者,看看能不能通过这对兄妹,对仇人造成一点可怜的伤害。
那边张农宁终于抽身,朝妹妹的方向小跑上前。
这个点已经搭不上末班车。三个人回到公交站台等的士。
等的过程中,张加栗看着路边玩仙女棒的小孩儿有些眼馋。张农宁时刻留意她,见状掏出零钱给她,让她去买。
张加栗欢呼一声跑了。
站台只剩下他和匡宓,一站一坐。
沉默了一会儿。
路上一直一言不发的匡宓支起两只胳膊,撑着坐台,忽然开口问他:“张农宁,你觉不觉得很孤独?”
“……”
张农宁看向她。
“你的朋友们,个个家庭幸福,他们真的能感同身受、推心置腹,理解你的痛苦吗?你也常常有无法倾诉的时候吧。”匡宓慢悠悠说。
她讲话总是这样刺人地直白。
勾起人不舒服的情绪。
张农宁侧回头,喉结耸动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应她。
她像山林神秘乍起的一阵雾,总是令人摸不清她的路数。
方才的发问好像只是她窥破他脆弱的一时兴起,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几分钟后,张加栗快快乐乐地用零钱换回一把仙女棒。匡宓凑过去,和她一起数,商量回去找地方点燃。
……
张农宁他们走后。
陈家奶奶把下午没搓完皮的花生仁继续捡起来。厨房有几个女儿和儿媳忙活,用不着她。
抱起簸箕,和老头子说话。
“你孙女耷着个脸上楼了。”
院子里搭了一桌麻将,男人们扔牌的声音很大,陈爷爷眯着眼睛靠在椅子上醒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说话似的,迷迷糊糊回:“又谁惹着她了?”
“还能有谁?”陈奶奶可不知道陈秀嘴里说的女同学有这么漂亮。
她姑都看出她不得劲儿了。碍于小姑娘面皮薄,大家不好打听罢了。
“关人家什么事?”陈爷爷拍了拍扶手,含糊了一句,“宁儿跟他爸一个样儿。”
陈奶奶停手:“怎么说?”
“犟头呗。”
“什么意思?”后面陈奶奶再问,陈爷爷也不吱声儿了。
仰脸躺在椅子里,好似被电视机的新闻声催眠睡着了。合着嘴,翕动的鼻头发出重重的呼吸声。
陈奶奶听不到回应,拍打骂了他两句,收起簸箕去厨房了。
……
8 你会不会骑电动车?
九月末尾的那一天,卡着放国庆节前夕,学生最快乐的时刻,学校偏偏不做人,这会儿将高三年级全县第一次联考的成绩单打印、分发给各班班主任,让班主任在班会课上用投影仪展示给学生看。
美其名曰督促大家进步,假期也要争分夺秒努力。
学校公告栏贴了全年级的排名还不够,老吕把副校长发在年级群里的“绝密文件”下载在U盘里,编辑后,偷偷用教务处的电脑复印了几十份。
不花钱的A4纸一到手,一班学生并没有多感激他,反而纷纷背后骂爹骂娘冲他竖中指,玩着谐音梗喊他“老驴”。
比起学校公开下发的成绩表格,老吕偷出来的绝密文件仅仅多出一栏“全县排名”。
匡宓看了一眼张农宁的成绩,全县排名第一,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顺着他的总分又瞅了一眼班上第二名的成绩,相差了快两百分,更别说在全县排名上犹如天堑的差距。
不对比不知道,四中学才断崖委实有点太厉害。怪不得老吕要去偷用教务处的打印机。这张表格一发下来,班里好几个同学忍不住哭了,大概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学生和学神的差距。
匡宓还有心情去观察别人。
皇帝不急太监急,她的名字挂在表格倒数第三个,张农宁的视线正停在那儿,用红笔把她那一行数据圈起来。
令张农宁惊讶的不是她考倒数第三,而是她没有哪科是短板,因为按当科成绩算,她每一个科目的分数都达到了及格线。
这个成绩太诡异了,如果不是统分出错,那就只能是巧合——一个好似被人为控分才可能出现的巧合。
不等他继续思考,匡宓拿手肘怼了怼他:“你会不会骑电动车?”
“什么?”
张农宁还没从她倒数第三的数据里走出来。
“电动车啊,会不会骑,会骑教我一下。”
张农宁以为她说的“教她”是指把她教会了,她再去买电动车,没想到这天下午一回家,张加栗正蹲在一辆粉红色小电车前卖力拆车座上的塑料膜。
匡宓食指勾着一串崭新的电动车钥匙,备用的另一把钥匙甩手扔给张加栗:“你要不要学?让你哥一起教你,等我高考完就由你继承小粉红。”
“小粉红”是她给新座驾起的名字,小电车还有一个英文名叫“Pink”。这就好比给猫起名叫“小猫”一样令人赞叹。
得知可以“继承”这辆小粉红,张加栗的高兴言溢于表,可高兴不过一秒,就被张农宁暗暗瞪了一眼。她又蔫儿了,在哥哥的眼神示意里把车钥匙交到他手里。
张农宁其实已经不止一次见识过匡宓高强的行动力,她做事讲究“事以密成”,一般不跟人不打招呼,等她透露口风时,事儿就基本办好了。
“怎么突然想起要学骑电动车?”几人坐下吹着电风扇吃晚饭时,张农宁问她,跟她说明情况,“学校不让学生把电动车骑进校园,你只能停外面。”
“停外面就停外面呗,总比打车好。”提起这个匡宓就一肚子火,“你们曲县的男人真的太爱打听闲事儿了,人均教授级别。”
张加栗听不懂,咽下嘴巴里的鸡腿肉:“姐姐,为什么是人均教授?”
“爱说教呗。”匡宓竖起筷子回,“我花钱买服务,还得听他们说三道四,同一个司机多跑两趟就想充当我的长辈,还以为和我多熟么?”
问成绩,问是不是在四中上学,问为什么这么短的路还要打车,还说现在孩子娇气,浪费爹妈的血汗钱,从小区步行个二十来分钟也能走到学校,这点苦也吃不了。
她真的受不了那种自以为是的嘴脸和聒噪,跟司机大吵一通,头一回明白什么叫花钱找苦吃。而且这个小县城交通极其堵塞,那水泥铺的两车道马路都不知道是哪一年修的,根本不顾行人死活,一到上班上学高峰期就赌得水泄不通。
所有交通工具里只有电动车和自行车能见缝插针、来去自如。
张农宁端着饭碗在边上默默夹菜,其实很想告诉她,她一天打几趟的士上下学的行为在周围人眼里有多出格。而且新手没行路经验,在这一片小孩乱窜的区域骑电动车很危险,不如学自行车。
但匡宓的面色很差。
且不说此刻气得快失去理智的她能不能听进他的劝告,他要在敢她怒火中烧时吱一声,发表立场相反的言论,以她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他恐怕会立刻被她以“无良曲县男司机”的名义株连。
没办法,张农宁只能在国庆七天给她补课的任务上再添上一项,教她骑电动车。
出师未捷身先死,没想到国庆节第一天,家里就迎来了四位不速之客。张农宁和张加栗刚吃完早餐,门便被敲响了。
拉开铁门,门口赫然站着王文文等人,周旭与赵猛两个大高个儿挤在两位女生后面笑眯眯Say“Hello”,四个人,加上她们带来的书包和手提袋,把整个狭窄的楼道衬托得更矮仄。
张加栗像过年不情不愿被家长拉出来表演节目的小朋友,撅着嘴巴被哥哥摁着头从房间提溜出来,一个一个喊人。
“秀秀姐,文文姐,周旭哥,赵猛哥。”
她老大不愿意的样子引起大家毫不留情的嘲笑声,陈秀嗔张农宁:“你又干嘛了,栗栗还小,你别跟我爸似的爱管女孩儿闲事,少用你那一套教训她。”
张农宁头痛地叹口气,从鞋架找出干净拖鞋给他们换上,看他们手里的提的各式吃食,也是很头痛:“怎么又带东西来?”
“找你蹭饭呗,知道你手艺好,喏,”王文文拎了拎手里的保鲜袋给他看,“正宗村里吃草的牛肉,我大伯今早现杀送来的,大家一起吃啊。”
赵猛不见外地进了张农宁厨房找杯子倒水喝:“我也不想带啊,我爸非让我把家里的坚果礼盒提过来,他们厂里过节发了好多,给栗栗吃呗。”
家里多了几个人,你说一句我回一句,动静也不小了。张加栗撅起的嘴巴就没下来过,见大家不把注意力放她身上,左薅一下脑袋,右捏一捏胳膊,撅起嘴踢踢踏踏拖鞋又回房间了,还关紧了门。
张农宁眉头皱起来。
匡宓早就交代周末和假期别给她准备早餐,她要睡到自然醒。今天楼上没动静,张加栗坐不住,非要去看一下,如果匡宓没醒那就算了,如果醒了,她说她要去给“姐姐”买酸辣粉。菜市场那里新开了家酸辣粉店,“姐姐”上次就说想尝尝。
完全一副忠心耿耿小狗腿的样子。
张农宁不同意,告诉她家里虽然有楼上的钥匙,但不是这样滥用的,即使她再喜欢匡宓,也得学会尊重匡宓的独处权力,别搞得像个偷窥狂一样变态。
距今为止,兄妹俩已经就匡宓的问题小小吵过四次了,第一次是匡宓刚搬过来时的葡萄事件,张农宁知道她夜里偷偷哭过。第二次是烤鸭事件,张农宁首次用“谄媚”这样严厉的词打击妹妹;第三次是中秋节晚上,兄妹俩不欢而散,冷战了八个小时。
第四次就是今早,张加栗认为哥哥骂自己是“变态”,很不爽,也真的有一点害怕匡宓会讨厌自己,反正就把气统统用在和哥哥对抗上了。
周旭不知道两兄妹为什么起争执,还以为只是平常的小矛盾,拍了拍张农宁的肩膀:“哎,我家小丫头也这样,上小学三年级就天天跟我讲女生的隐私空间,不让我和我爸随便进她房间,现在的妹头也太早熟了吧。”
张农宁揉了揉太阳穴,将家里久不迎客的凳椅搬出来给他们用:“你们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你和赵猛不是说约了人去打篮球?”
“嗨,快别提了,还不是老吕往我家扔核弹,把我爸炸得半晚上睡不着,”陈秀在一边接话,“你不知道吧,他昨天大晚上跑了好几个同学家里做工作,全班前十名都被他找上门了,把你的成绩摆在前面,比得我们都成了垃圾,这下谁还敢国庆节出去玩。”
张农宁抿了抿唇,总不能说下次自己考少点?这样更拉仇恨。于是他笑了笑没说话。
一班班风不算差,能考进高中,家长们也很看重孩子的学习。四中自从宣布不补课,家长们便想办法给孩子额外找辅导,只是这次联考的试卷是市重高出的,题目涵盖面广,还没开始一轮总复习的四中学生有点不适应,成绩差一点也很正常。
周旭家的周老师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是家长炮火里唯一一个幸存者,不过也一大早被周老师轰出家门了。他心痒难耐想出去打球,但不能直接跟周老师讲,所以找借口说要去张农宁家写作业。这一招屡试不爽,赵猛也学他用的这一招。
出门前刚好王文文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去张农宁家聚一下,一起吃牛肉火锅,四个人便碰上头来了这儿。
“我下午去啊,”周旭将带来的无籽葡萄一颗颗掰进碗里准备洗,“赵猛说广场体育馆那儿装了空调,你要不要一起去,咱哥几个好久没一起打球了。”
初中后,不上学的时候张农宁会找点兼职赚外快,学校给俩兄妹发的贫困补助根本不够生活。家里之前奶奶生病欠的那些债务也不知道他怎么解决的……周旭猛然想起来,虽然张农宁现在周末不出去做兼职了,可他还给匡宓补着课呢。
他一愣神,那边王文文就大大咧咧问了:“匡宓真住楼上?”
说真的,几个人和转学生之间的关系蛮尴尬的。之前匡宓给陈秀难堪,其他人当然同进退,表明冷对立场。
现在张农宁和匡宓有了正常的同学交流,陈秀也邀请人家回家吃饭了,按理来说,大家的关系应当恢复融洽。但其他三人怪不好意思的,匡宓也不是傻子,你们之前抱团,人家会看不出来?
同一个班进进出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真毕业前不说话吧。可匡宓不是个热络人,快一个月了,除了张农宁,她愣是没跟谁主动说过话。搞得其他三人很被动,怎么做都显得刻意。
“咋地,”赵猛两只脚踩在凳子的横撑上,贱兮兮看着王文文,“你还想上去找她啊?带我一个呗。”
“滚,”王文文翻个白眼,扭头跟张农宁说,“她不是跟你们一起吃饭吗,中午带上我们,应该没事吧?”
张农宁不知道。几分钟前他刚给匡宓发消息说了朋友来的事,表示如果她介意,他可以单独给她做一份饭,让张加栗送上楼。
匡宓没回,应该也没醒。
他刚想说什么,张加栗突然拉开门,小拖鞋哒哒哒跑出来了。这会儿不撅嘴了,手里握着一台黑色外壳的老人机。
是之前他给她办了卡,买给她用来紧急联络自己的诺基亚。
她眼睛亮晶晶地朝哥哥摇了摇诺基亚的方框屏幕,信息字符一闪而过:“姐姐喊我陪她出去吃煎饺哦,作业我回来再写!”
说罢,脚下生风换好鞋跑上楼了。铁门“嘭”关上,整栋楼都是她兴冲冲的踏步声。
张农宁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回复客厅朋友们一致的惊讶与疑问,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果见一分钟前,匡宓的对话框回了两句话。
“行。”
“我没意见。”
9 我教你啊!
匡宓是被施安妮一通电话叫醒的。
“姐们儿,这学期都放第二个假了,还待在小县城里舍得不得回来啊?”
“你有事儿?”匡宓没好气回。
摘掉左耳剩余那只耳塞,推开真丝眼罩,窗帘一掩屋子里乌不隆咚,两只腿从空调被里支出来,睡裙也卷到小腹上了。
“怎么不关我的事,”听筒里施安妮叨叨,“你知道有多少人找我打听你匡大小姐的芳踪么?前两天陪我爸妈出去吃饭,还碰到匡叔叔了,你爷爷又在给匡叔叔介绍相亲对象。”
“关我什么事儿?”匡宓语气一下变冷淡。
那能不关你的事儿吗?匡家独生女的含金量多高啊,未来的资源多顶啊,你非让家里进个后妈给你生个后弟弟你就老实了?
“我听我爸说匡叔叔没有再娶的意思我才提醒你的哈,”施安妮对她的态度不以为忤,“你可真行,跟你奶奶一吵架把自己吵回县城了,郯云韬一直想来找你,就是不知道你具体位置才作罢,怎么威逼利诱我都没说,我这姐们儿够讲义气吧?”
“滚吧,再拿匡择渊的事儿烦我我就把你一起拉黑,说到做到!”匡宓不耐烦将电话挂断。
退回主界面一看时间,才八点五十一。好好的一个假日就这么被施安妮的来电搞得心情败坏。赤脚踩着地垫从卧室走出去,柔软的睡裙摆顺着大腿根往下滑落,亚麻地垫上细小的凸起纹理硌在脚心,理不清的乱线头一下延伸进心脏里。
她把电话联络人的图标点开,找到标注“人渣”的联络人,通讯界面静悄悄的,最后一通红色未接电话停在前天晚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
匡宓用发圈将长发缠在颈后,卷成凌乱随意的一团,自从上次发现对面楼层有个男生偷看她,她就再也没有将客厅窗帘拉开过。昏天黑地的静谧中,她点开未读软件的角标,冷静地回复了张农宁的消息,再给张加栗的诺基亚上发了条短信:走,吃煎饺去。
一高一矮俩女孩儿从楼道中走过的声音在喧嚣的白日并不清晰。
周旭只是纯粹好奇张加栗怎么会跟匡宓短时间内那么要好,才会跑去阳台上瞧一眼,等着看这两人走出楼栋。
这妹头也算是包括他在内的其他四个哥哥姐姐看着长大的,不懂事的时候还跟着他一起喊过周老师“妈妈”,后来大概从谁不干不净的嘴里听过她妈妈的“传闻”,就再也没听她说起过关于母亲的话题了。
这是个话少的妹头,但在匡宓面前交流欲望大得可怕,叽叽喳喳地说,即使匡宓只是偶尔“嗯”一声,也没能阻止她的倾吐欲。都开始说她哥坏话了。
“我哥太坏了,他答应你上午教你骑车,但还是约了朋友来家里玩。”
周旭看着两人从门洞里走出去,正巧清楚地听见这么一句。心想,妹头,你这可真是冤枉死你哥了,他出了名的言出必行,要么不答应,要么答应了匡宓就不会反悔。是我们自己不要脸蹭上门的,不干你哥的事哈。
立秋之后曲县的风也变得频繁起来,刮在身上不再充满厚重的热意,周旭微了眯眼,感受着风里细碎的清凉。朝下眺视。
一高一矮俩女孩渐渐穿过树荫,阳光洒在张加栗脸上,竟显得她的面容出奇地开朗松快,妹头笑起来左颊有个浅浅的梨涡——他都快不记得了。
周旭一下就明白张农宁对匡宓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快了。
张加栗身边的匡宓戴着只遮阳软草帽,巨大的帽沿几乎遮住了她上半边脸,从他的视角看,只能瞥见一只精致白皙的下巴。
她好像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与窥视,任由路旁人投来目光或是议论。穿着无袖的长裙,露出雪白的臂膀和锁骨,裙边像一朵饱满的花苞,她细长的小腿则是诱人的花蕊。她从日光下走过,夹着人字拖的小巧脚趾仿若盛开了碎钻般的莹光。
一身打扮不像出门吃煎饺,倒像带着她的小狗腿出门去度假。
周旭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撑在栏杆上,舌尖顶了顶腮帮。
他转回身,看见水泥砌的洗衣台上放着一块方白色的肥皂,台边钉了一个小挂钩,挂着一包家庭贩的洗衣粉。
想起匡宓住楼上,鬼使神差朝楼上瞟了一眼——楼上伸出窗台的支架上,晾着不同长短的衣物。
视线从左挪向最右边,一件与主人一样张扬美丽的文胸正静静地躺在晒衣网里。
周旭后颈仿佛被那抹鹅黄蕾丝的形状烫了一下,倏地收回视线。
客厅内。
赵猛正向张农宁炫耀他上礼拜准头十足的三分球杀得一中那群孙子有多落魄。
王文文和陈秀头凑头低声说着话,眼神时不时扫过张农宁和赵猛。周旭走过去,拈起桌上洗过的葡萄连吃了几颗。
两女生便住了嘴。不用想也知道她俩刚才又在编排人,指不定编排的又是谁。即使女生和男生私底下爱八卦的点不一样,也逃不过“嫉妒”、“无聊”、“猎奇”这几大主题。
跟作文命题似的,写来写去总没新意。
陈秀暗恋张农宁,这是大家伙心照不宣的事实,虽然也没谁嘴贱非要去捅破这层窗户纸,但陈秀对张农宁的态度几乎到了明恋,周旭和赵猛觉得挺麻烦的——一个弄不好,大家朋友都没法儿做——张农宁显然没有要谈恋爱的心思。
周旭把女孩儿们的私房话打断了,俩女生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发现他消失了有一会儿了,回来后脸色挺奇怪的。
王文文暼他:“干嘛去了,耳朵那么红?”
周旭语焉不详:“去阳台吹吹风,外面风大,不过太阳还挺晒。”
索性她们并不是很在意他的异常行为,因此周旭很顺利蒙混过关。
客厅里全是赵猛侃侃而谈的吹牛声,吹自己在球场多么万丈光芒,快把自己吹成乔丹附体了都,王文文大声嘘他:“你要考试有你嘴皮子一分的本事,什么宙大考不上啊。”
大家都笑起来。
等匡宓吃完煎饺回来时,左腕戴着的那只表,时针已经走到了十。张加栗拎着一袋外带的鲜榨橙汁跳进门内。
她也摘了帽子,抓在手里,并不进入,目光在房子里能站人的地方瞅了一圈后定住,喊厨房里的张农宁:“把小粉红的备用钥匙拿出来,我懒得上楼了,快点,给你一个小时把我教会。”
张加栗忙得啰啰转,给每个人都分了一杯带回来的橙汁,听见匡宓的招呼声,积极地从她哥的抽屉里掏出小粉红的备用钥匙。
陈秀坐在窗户下,遥遥举了举手里的橙汁跟匡宓道了声谢,原本和她挨着坐的王文文戳上吸管两步走过来,好奇道,“你真打算学骑电动车啊?”
匡宓“嗯”了声,“这样上学方便点。”
“这倒也是哈,小区离学校有点远,走路确实费腿。”王文文啜了两口果汁。加了冰块,冰甜冰甜的。又退回陈秀身边坐下吹风扇。
张加栗出了一趟门,脸蛋跑得红扑扑的,一额头汗水。陈秀喊住她往匡宓身边凑的小身板:“栗栗,去把梳子拿出来我给你梳一下,你头发没梳好,全乱了。”
“哦!”张加栗听话地脚步一转,往卧室跑去。
房子不透风,人一多就闷得要命,还是过道凉快。匡宓捉着帽沿给自己扇了两下风。
小区上午有一块地界晒不着太阳,她早跟张农宁商量,今天上午就在那一块儿练车。也可以自己学,又没什么操作难度,骑电动车甚至比自行车容易,不用担心平衡问题。不过她要给自己加一道安全保险——要真命途多舛撞了树,需要有人帮她叫救护车。
但张农宁正被王文文带来的牛肉绊在案板前,吃火锅还得煮小料,周旭负责洗蔬菜,他切肉,室内唯一闲着的男生就剩赵猛。
匡宓喊他,他应了一声,说再等一分钟就好。
“骑电动车?我也会啊,我教你。”见张农宁没空,闲人赵猛立刻自告奋勇。
匡宓不愿意再等——尤其是在客厅两道若有若无打量的视线下等。
于是应下来:“行啊,走吧。”
赵猛换上鞋跟她下楼找小粉红。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真买好车啦?”他笑着问。
“是。”
“什么牌子的啊,别让老板坑你啊。”
“我没注意。”
“那我帮你好好看一下……”
两人说话声渐渐远去。
张农宁立在案板前,在赵猛开声提议前正解着围裙准备洗手的动作停顿了几秒,心里霎那间闪过不可捉摸的怅然。
“切,赵猛够积极的啊。”一墙之隔,客厅里王文文嫌弃地说,“他会骑电动车?我怎么不知道?别把人家教坏了。”
“啊,真的吗?”被陈秀拢着头发的张加栗登时紧张起来,“赵猛哥是骗人的?”
“没骗人,”陈秀赶紧摁下她的小肩膀安抚,“文文姐开玩笑呢。”
王文文也笑着解释:“是,我开玩笑。”
厨房内。
在背对他的周旭拧开水龙头冲洗金针菇时,张农宁垂下眼睫,重新系紧围裙带,握起菜刀,刀柄切开肉片的动作慢慢变得沉静。
10张农宁?
国庆节的第三天,曲县骤然开始下起小雨。
明明前一晚风平浪静没有预兆。
次日早晨张农宁因生物闹钟准时睁开眼,克制的睡意褪去,身体的触觉、耳边环境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他在硬硬的凉席上翻了个身,先听见的是柜台上风扇底座的嗡振。在这主声之后,又听见某处“嘀嗒”、“嘀嗒”,规律的伴鸣。心脏下意识紧了一下,以为卫生间的水龙头又锈坏了,在漏水。
半个呼吸后他反应过来,卫生间的水龙头是上礼拜他新换的,旧水阀锈在水管接口拧不动,当时还借用了对户大妈家的扳手。不可能坏那么快。
脑中有了新猜测,快速爬起身,穿上拖鞋,急跑两步拉开阳台隔门,外面果然在下雨。
屋外的天空乌沉沉的,只比幽暗的室内明亮几分,这雨下得不大,但时间肯定不短,阳台地漏被风刮来的枯叶紧紧黏着,瓷砖上蓄起一汪排不出去的污水。
挂在外边支架上的衣服湿得像刚洗出来的,张农宁抢收的动作变得不疾不徐起来。反正淋过雨的衣服也要重新洗过。
每天早上睁开眼,他都会把一天内要做的事在脑中迅速过一遍。
雨一下,小区里出门的人变少,世界很安静。张加栗还在睡,张农宁将洗漱和出门的动静压得很低。
撑着雨伞一口气走到小区门口都没碰上什么熟人,这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住老小区就是这点不好,尤其是家里没有长辈的情况,以前跟父亲、奶奶相熟的中老年人只要一碰上面,总爱故作关怀啰嗦他们兄妹几句。
张农宁不喜欢他们怜悯的眼神,更不喜欢他们表面笑呵呵,实际总背地咀嚼他家事,令人作呕的两面三刀。
他之所以不发怒,不揭穿他们的伪善,只因在他拥有能力带张加栗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县城之前,张加栗还不知道要独自在这里生活多久。
他只希望这些人残留的人情味,能在张加栗遇到困难、他无法及时赶回来时,帮妹妹一把……托付给陈爷爷未必是个好主意,即使两家关系再好,也不能保证小孩之间不起龃龉,他不想留张加栗品尝寄人篱下的滋味……
这么心事重重想着,双腿很快便迈进了菜市场随便用几根钢架搭起来的简易大门。
雨天人少,叫卖的摊贩也格外卖力,这种露天菜市场搭满了花花绿绿的挡雨遮阳棚,只将一条两米宽的水泥路暴露在天空之下。车子基本进不来。
张农宁撑着伞走到一个卖肉大姨的摊贩前,大姨一眼认出这是她的熟客。
“小伙子今天来得早,要什么?”
“一根排骨,半斤前腿肉。”
“排骨要炖汤吧?要不要给你切成块儿?”
“好。”
张农宁付完钱,提着两只透明塑料袋,走向下一家摊贩。在蹲下来挑选胡萝卜和淮山药时,伞不自觉倾斜了一点,伞沿的雨珠落在手臂上。
雨下大了。
回来的路上雨点愈发密集,天色也愈发暗沉,小区家家户户的晾衣杆上的物品都被收得光秃秃的,进楼道前张农宁不经意朝上暼了一眼,发现楼顶匡宓的衣物还挂在雨中飘摇。
“你也没收?我也没收,全淋湿了!这雨跟做贼一样,一点动静我都没听见。”
“睡太死了,我家那个昨晚还查天气预报,说整个国庆都是晴天,干脆一家人出去爬山,这天气,变得太快了!”
二楼长廊聚了一些人在闲聊,穿着花花绿绿的棉绸睡裤,头发有的烫成短卷,有的染成酒红色,都是不认得的脸。
这几年小区的老邻居们换新车、搬进新楼盘的越来越多,搬进来的陌生租户也越来越多。小区虽位处落后的老城区,比不上新城区的配置和干净,但曲县叫得上名号的重点高中、重点初中、重点小学的老校区都滞留在这一片,附近的房子不愁没人租。
张农宁安静从人群中穿过,提着菜握着伞继续往楼上爬。他思索着要不要给匡宓发消息,让她起床关好窗户收好衣服。
想来想去觉得没必要,如果她没醒,自然看不到消息。衣服淋湿的既定结果不会改变。
还是别把她叫醒了。
上午,体感气温一点一点降下去,屋子里的风扇好像即将失去作用。雨势并未收敛,楼上依旧一点动静也没有。
等到中午时,天气预报的实时温度骤降到17℃,窗外的瓢泼的大雨倾城而下。一个男生不方便随意进出女生的住处,所以张农宁几次想让张加栗上楼,看看是不是匡宓出了什么事。
给她发消息未回,打电话也没接。如果真有什么事,早点发现还能早点救助。犹豫许久,张农宁决定打开门把妹妹放上楼。
早有此意的张加栗称心的拖鞋声“哒哒”活泼停在楼上。
门开。
张农宁敞着门耐心在楼下等着她的反馈。眼神随意投向楼道的窗户,那扇紧闭的绿色玻璃挂着斑驳的水漪。他握着门把手保持站立姿势,侧耳模糊听见张加栗试探地叫了一句“姐姐”,然后脱鞋走进匡宓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
张加栗穿上鞋拔下钥匙,门关上。拖鞋声“哒哒”原样跑下楼。
“哥,姐姐不在家呀。”
“……房间找了吗?”
“床上没人,阳台门锁着,厨房和卫生间也没有啊。”张加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催哥哥,“要不我给姐姐打个电话吧。”
张农宁把张加栗哄进门,“你先进来,她可能有事出门了,你别烦她。”
“哥!”张加栗进了门,锁舌一弹回去,跺脚急道,“你别总说我烦人,姐姐从来不说我烦人!你才是好烦人啊!”
张农宁拧起眉头。
他突然发现张加栗对匡宓的喜欢和依赖超出了他认为的安全阈值。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砂锅里炖着昨天匡宓心血来潮要喝的排骨汤,而今天他甚至联系不上她,更别提去找她。两人说关系还行,但张农宁又好像一点儿也不知道她的过往。
从她的生活状态看得出她的家境一定优渥,老吕透露过她是宙市来的,而在小小的曲县,她的关系背景也很硬,能支使朱校长亲自为她转学忙活,曲县是她妈妈的故乡——除了这些,张农宁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当对一个人交托了足够的感情与信赖,那你同时也对她交付了她可以伤害你的权力。
张农宁蹙着眉将张加栗赶回卧室,说他防微杜渐也好,骂他专制也行,他坚决地将楼上的钥匙从妹妹那儿收走,暗想今后要干预她与匡宓的交往。
大概是走了神,午间干煸肉丝多放了青椒,张加栗说很辣。又说匡宓吃不了这么辣的菜,叫哥哥少放点辣椒。
张农宁冷静看了张加栗一眼,去厨房取出新碗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将她说很辣的菜挪到自己面前。
张加栗终于老实了——她知道,哥哥生气了。张农宁生气既不发脾气,也不乱扔东西,他会用冷漠来无视你,寡言得令人发指。
十二点钟是曲县风雨的一道分水岭,下午开始,黑云滚滚的天空开始放响雷。室内能见度变低,张加栗打开台灯,听话地待在房间写周记。七天假,老师布置了两篇周记,两篇命题作文,她最讨厌写作文,此刻却不得不提起笔,把最讨厌写的作业安排在前面写。
她想通过这种方式向哥哥卖乖。
张农宁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小心思。他按照自己的做题节奏把理化生的试卷刷了一遍,如果解题过程中有哪个部分不顺畅,他马上会将那部分的知识点翻出来巩固一遍。
写完最后一个字符时笔芯断墨了。他拧开笔头取出用完的笔芯,再换上新的。如果说他有什么负担得起的爱好,那就是集空笔芯,窗台上挂着好几个他动手改造的纸盒,纸盒满当当里躺着奶奶去世后开始集的空笔芯。
他把它们当成自己日以夜继的见证,也视它们为督促。他的生活就是这么枯燥无味。
和匡宓的色彩多姿一点也不一样。
因为补课,他去过很多次她的租屋。她一个人住,没有所谓公开的或隐密的空间,所有平米里都是她的私人领地,因此她不会特地把梳妆镜扔进卧室,也不会非要在书桌前写笔记。
她的行动轨迹毫无逻辑。
有时候他会不小心碰到一只玩偶,玩偶下躺着一本她正在看的书。她客厅的各式小物品都很精致,闪闪发光,储物架上她新买的唱片拆到一半,就被主人因某些事遗忘。
这是一个生活里不止有文学和音乐的女孩儿,她来曲县前,朋友圈分享过的旅行vlog,各种各样只能在地理课本里见到的地点,张农宁加上她好友,那些视频便自动跳入他眼帘。
张农宁换上一支新笔芯后停了笔,低垂的眼睫在鼻梁上投下一小片寂静的阴影。
搁在资料书上的手机界面阒默无声。
凝视窗外一阵阵像小旋风一样疯狂卷向楼栋与树木的可怖雨丝,他居然在想,他应该上楼帮她检查一下门窗是否关紧,以一名无关紧要同学的立场。
想做就开始行动。张农宁拿上手机揣进裤袋里,找出那把被他锁进抽屉最里端的小钥匙片,他没跟张加栗打招呼,独自在雷雨声的掩护下出了门。
楼道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这种天气,大家一边抱怨无法出门,一边只能待在家里刷手机或者看电视,这种极端天气只要不是持续很多天,大家并不会着急。放假,早上连闹钟都不响,就代表一切都能暂时停摆。
靠近天台,更能体会到风雨与雷声的震撼力,人类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粒蚍蜉。
驻足观望片刻的张农宁拧开锁舌,没注意到屋子的主人已经归家。
如果他是张加栗,如果他早上来过这座屋子,就会知道屋里此刻正弥漫着早上没有的淡淡的水汽。那些沐浴过后湿热的香味趁着目不能视的天色,一缕缕从卫生间门缝中往外钻,试图渗透进来人裸露的肌肤里。
张农宁感觉有一些不对,拧着眉慢慢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却先碰到一只湿漉漉的手。
“张农宁?”被触碰的手没有缩回去,手的主人问。
“……”
是匡宓。
张农宁愣住。
11 肥羊
室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面对突然闯入租屋的人,按理说匡宓应该震惊、害怕,或许还会发出毫无意义的尖叫,随手抓起什么器物防御自身……再怎么样,也应该诧异张农宁的来意。
张农宁不知道她是怎么准确判断进门的人是自己的,此刻大脑一分为二,一半想怎么跟她解释自己可疑的行为,一半想,她也太镇定了。
碰上这种陌生人入室情况,寻常女孩会是这样的反应吗?张农宁一分为二的大脑又合二为一——他接触的女性样本太少,因此想不出什么妥帖的答案。
匡宓叫破“张农宁”姓名后,将手收了回去。
被她碰到过的手指沾上温热的湿意,他进来之前,她可能刚洗完澡……这样一想,张农宁触电般与她同一时间缩回手。
屋外狂风大作,生锈的铁门被室内反差气压一抽,立马“嘭”地巨声紧闭,这一声量几乎争分夺秒敲在张农宁的后脑勺上,他的心脏不禁瞬息攥紧。
“张加栗上午来找过你,你没回消息,我以为你不在……天气不好……我怕你没关好窗户……”
张农宁近乎艰涩地解释完这几句话,喉咙发紧,束手等待着匡宓的审判,只希望她别觉得自己是什么神经病、变态、偷窥狂。
顺利解释完这一段,他心上紧绷的道德包袱卸下不少,感官逐渐恢复敏锐后,仿佛听见匡宓近在咫尺的呼吸。脸开始烧起来。
小小客厅四周的墙壁像是吞噬光明的巨兽,将本就稀少的亮光消解得所剩无几,显露出墨黑的底色。室内的家具都隐没在阴影之中,只能模糊地辨出轮廓,仿佛是一群沉默的幽灵,静静地守候在铅色的昏暗中。
时间像被树脂缓缓滴落裹住的蚂蚁,每一秒都流淌得好似开了慢倍速。
也不知熬了几个呼吸,不知有没有听进他解释的匡宓伸腿轻轻踢开一只绊脚的长耳兔玩偶,玩偶跌倒在豆袋沙发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灯不亮,你不用开了,大概是灯丝烧断了。”在屋里站久了,匡宓目力适应良好,能看见张农宁滞留在玄关的身形,“进来吧,别杵那儿了。”
她走到书桌边将唐老鸭台灯“咔嚓”一摁开。
蓦然亮起的光芒将张农宁逼得瞬间闭上眼。他心内其实悄悄松了口气,至少匡宓的语气听起来像相信了他的说辞。
然后等他适应强光后睁开眼,陡然发现匡宓全身上下只裹了一条白色浴巾。
她立在光源处,洗过的长发蜿蜒贴在肩膀与后背,一只手放在腋下,捉着胸口浴巾卡口的位置,另一手雪白地撑在书桌沿,好像在找什么。
接着她毫不避讳地转过身。
那一刻他分不清是羞愤多一点,还是恨自己记性太好多一点。背过身,他的处境也没变得更好。
她纤瘦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墙壁上,刚才亲眼所见的所有细枝末节不由自主在脑中一遍遍描摹。
湿淋淋的长发,发梢垂落的水珠接连不断滴在肩胛下围裹的浴巾上,一刹间就被白色厚实布料吸收成透明的圆点。
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副他摸不透的淡然表情,他头一回知道与她的眼睛对视上会令他如此不安与焦躁——她背对光源望向他的那双眼睛是如此透亮、幽静。
而他却读不懂其中掩藏起来的情绪。
张农宁呼吸困窘地急促起来,他不知道身后匡宓是否还在用刚才那种分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他。
他试图让自己别在意,看看别的、随便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
靠近卫生间的地垫边扔着她换下来的湿衣服,牛仔长裤的裤腿湿了大半,上面叠着件泡泡袖的浅色衬衣,她应该是临时有事外出,没想到雨会越下越大……
草草暼过一眼,张农宁再也不敢乱看,只能将视线放到更安全、正对他的老式铁门锁匣上,逼着自己转动理智思考,而不是不受控制地回忆……
“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张加栗还一个人在家里……”迟钝罚了一会儿站,张农宁唯一想出来的解决困境的方法是立即离开。
匡宓却没想放过他。
“等等,我去换个衣服,你留下来帮我吹头发。”
背对着的客厅里,她嫌弃似的冲他僵硬的背脊轻轻啧了一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着张农宁十分抗拒的命令。
几分钟后。
张农宁认命地叹口气,接过她递来的吹风机筒。
匡宓换了套保守的长裤长袖睡衣。大抵是从外面回来的缘故,她比小区一直待在家中的人更敏锐感受到了曲县气温上的变化。
头发吹到五六成干的时候,张农宁将吹风筒上温度和风速的按键都调到了最低档。匡宓盘腿坐在沙发软椅里,张农宁站在她身后,他指腹上的细茧偶尔会穿过她顺滑的长发碰到她嫩白的后颈。
每当这时候,张农宁接下来颠拨匡宓头发的动作会变得更谨慎。
吹风机的噪音和风速降下来,匡宓玩小游戏一直通关不了的提示音就高昂起来。
“张农宁,我想喝排骨汤,放淮山药和胡萝卜,你做了没有?”
在同一关死到第10回时,她挫败地开口道。
张农宁:“炖了,你中午没回来吃,但是给你留了一碗。”
“哦,”匡宓这才想起来,她没回他的消息,出门也忘了跟他打一声招呼,“不好意思,昨晚忘了充电,在外面电量太低,手机自动关机了,刚回来才充上电。”
为表真实,她把手机右上角显示电量的小图标指给他看,回来找到充电器充了会儿电,现在是百分之39的电量。
“本来想直接路过你家跟你说的,但当时衣服湿了穿在身上不舒服,所以先上楼洗澡了。”
张农宁攥了攥她的发尾测湿度:“知道了。”
等吹干了头发,张农宁想起自己担着给她补课的职责。
“你上次考试的成绩……”他踌躇着开口。
嗤,反应很快的匡宓马上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怎么,觉得我很差?”
张农宁垂手将电线卷了卷,整理好吹风筒:“不是,我是想告诉你,如果我给你补课效果不理想,你可以尽快找专业的老师。”
“那我就觉得你很好怎么办?”
匡宓猛地一蹬桌子,沙发椅转过来,和他面对面。
“……”张农宁握紧吹风筒,低头和她对视上。彼此这么近的距离,她的膝盖擦过自己的裤腿。
张农宁之前那种有点不能呼吸的感觉又涌进胸腔。
“哦,对了,说起这个,”匡宓扭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只信封,抬手交给他,“喏,上个月的补课费和餐费,取钱存钱有点麻烦,要不你直接给我你的卡号,我以后银行转账给你。”
“……”张农宁顿了顿才接过,信封捏在指间,有一种沉重的厚度,沉默片刻,他把最近一直考虑的想法告诉她,“当时答应给你补课是我想的不周到,这样吧,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补课费就不用了。”
随后,他又从裤袋里掏出她租屋那片小钥匙,绕开她俯身放在台灯下:“这个还给你,张加栗……我会跟她说,以后不要总缠着你。”
话里话外有一种要划清界限的暗示。
匡宓只觉自己之前劳心劳力花的功夫都白搭了,登时要发怒似的站起来,赤脚被椅子滑轮了一下,幸亏张农宁眼疾手快捞住她趔趄的身形。
匡宓来这破县城、破四中后,可谓吃尽了苦头。
在学校,她非必要几乎不出1班的门,因为讨厌那些冲她吹口哨、流氓一样打球打得一身臭汗的男学生。
四中学生在着装上的审美通常令她不忍直视。女生们一张圆脸,却要拉直平刘海和齐肩短发;喷劣质的香水;男生永远都洗不干净一样,花花绿绿穿在脚上的脏球鞋。
她走在校园里,要忍受各种盗版T恤的logo不说,连小卖部老板娘找零钱背的都是破破烂烂的香奈儿盗版包。这些微不足道,她能理解,别说这个年纪的小县城学生,任何一个人,如果对时尚不敏感,确实分不清古驰和蔻驰的区别。
但她不能接受,教室上午第一节课就散发出腌咸菜一样的酸味。头顶呼啦啦转个不停的风扇叶并未对她敏感的嗅觉起到什么良性作用,只是帮助那些酸味分子在她周身飘散得更均匀而已。
这时候身边安静端坐的张农宁就成了她的“空气清新剂”,或许是不怎么活动,他洗旧的校服仍保持着可贵的洁白,哪怕额角被热得沁汗,凑近也只能闻到他衣物上柠檬味的洗衣粉香气。
张农宁捞住匡宓,等她站稳后,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防备似的自动拉开与她的距离。
匡宓不屑地笑了笑,又向他逼近半步:“你以后肯定当不了大老板。”
张农宁:“……为什么这么说?”
匡宓:“心不够黑啊,我要是你,肥羊送上门一定狠狠宰一刀。”
这个说法让张农宁不由地抽了抽嘴角。
他的本意是尽量从物理距离上隔离匡宓与张加栗的接触,保护妹妹情感上不受伤害,却没想到匡宓会头脑风暴到这种点上。
直接跟她说让她离自己妹妹远一点?
未免不近人情。
他好像是不太会说话,从前几次惹毛张加栗的表现来看。因此面对更容易暴躁的匡宓,他正思考着更委婉的措辞。
“知道我今天去哪儿了吗?”
不待他想出完美委婉的措辞,匡宓突然发问。
“去哪儿了?”他下意识回。
“去墓地了,我妈妈去世后,我就一直当备用卡在手机卡槽里插着她的电话卡,今早这个号码接到一通电话,说我外公外婆埋的那个墓地管理费有了变更,让我去补缴。”匡宓又没事儿人一样翘起嘴角,“你说好不好笑?”
“……”
原来不仅外家的长辈,她的妈妈也去世了。
张农宁坚硬如铁的心防松动一瞬,抬起眼睫观察了一眼她此刻的神情。
匡宓回租屋洗过热水澡,吹干头发后,在室外吹风淋雨消耗的元气好像又再次返回她的身体里。
她的唇瓣又恢复成平日那种湿润的粉色。
“你怕和我亲近是不是?”
就在张农宁微微出神之际,匡宓抛给他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
不等他回应,她轻轻踮脚向他凑得更近,似乎看穿了他眼底措手不及的惊惶:“说不定我能考得比你还好呢,你确定不收我这个徒弟?”
她得逞般笑了笑。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牛头不对马嘴,可谓跳脱至极。
张农宁却因此被“刑满释放”,眸深处的慌张褪去,不再屏息,心底又升起些没由来的怒意。
她跟男生交往,都是这么……
匡宓欣赏着他的怒容。
说实在的,她挺喜欢他这张棱角分明的脸的,狭长内敛的眼尾和高挺隽秀的鼻梁放在谁的长相上都是绝杀,更别提它们组合在一起,留在张农宁正派的容庭上。
冷脸更帅。
比成日泥塑的木然状态好太多,起码更像个真人。
大概是刚才真把他逗急了,他少言少语起来。问他天气好一点,能不能帮自己换个灯泡,他也不吭声。
匡宓撇撇嘴,在他穿好鞋要走时,快手将台灯下推诿来推诿去的小钥匙片塞回他手里:“晚上我想吃青菜煮粉,卧个荷包蛋啊。”
张农宁没回答。
闷头下楼了。
12 闭嘴!
国庆节返校后,气温保持在一个令人舒适的数字,学校立刻宣布恢复大课间的跑操活动。
匡宓第一天参加跑操就被人围观了。
偌大的田径场里,她在跑道上跑,高三楼上的坏分子们就猴儿在足球场内跟,一伙健壮痞气的男生个个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可能以为这种不要脸、无下限、骚扰女同学的行为很帅气。
陪跑的值日教师与班主任老吕远远看见,第一时间赶过来吹哨制止。
坏分子们带头的“大哥”叫姬珹燃,就是匡宓刚入学那会儿,经过篮球场时隐隐听到那个“鸡”大哥。和朱、吕排在一起的那盘菜。
姬珹燃是最近网上很流行那种小狼狗长相,全身上下散发着不好惹的刺头儿气息,脖子上挂着条银链,难得全身上下是正品运动装,皮肤晒得有点黑。
施安妮或许会喜欢调教这种不好降伏的小男生,但匡宓最讨厌这种一看就不学无术,只知道给老师、家长、同学添麻烦的败类。
这伙人被老师发现后,她败兴地绕道退着跑。
在老吕等多双眼睛的严格注视下,坏分子们剪了翅膀的母鸡似的窝着,不敢太嚣张地继续追着匡宓走。
跑操都是按照年级和班级次序来的,男生排成两列,女生排成两列,组成一个个的小方阵。
好在匡宓身高腿长,站最后一排没什么争议,她一掉队,老吕跛着脚就跟过来了。
赵猛、周旭几个刚才为她差点跟坏分子们杠上的男学生见老吕在,乖乖退回了跑步队伍。匡宓慢悠悠走出跑道,想到刚才张农宁无声护住她的动作,直把对面姬珹燃气得脸都红了。
这两人肯定有过节。
——这不失为一个可以利用,用来突破张农宁心防的好“点子”。
正想着,老吕追上来:“匡宓,等等。”
匡宓逆着光扭头。
老吕真的算得上一个很不错的班主任了。为人耐心负责,业务能力在四中教研组也是顶尖的那一波,面对学生时软面团子一样没脾气,偶尔被心绪不佳的学生刺两句也不生气。减少了很多和暴躁冲动的学生起争执的机会。
1班他从高一开始带,开始调理磨合,班里因成绩变动来来去去换过那么多学生,学校高层相信他带班的能力,班里男女学生也都喜欢他,除了“老吕”和“老驴”,他在学生里还有一个“吕爸爸”的爱称。
别人匡宓不知道,但她一看老吕跛脚不方便的样子,心先软了,停下脚步等他走过来。
“吕老师。”她喊。
“诶,”老吕有点喘,“刚才的事你别介意,四中的学生不学习的多,喜欢拉帮结派,看着吓人,不过还好能管,等会儿我去跟他们班主任沟通,你不要害怕。”
我怕什么?匡宓笑笑:“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老吕有点不好意思。
除了张农宁,老吕很多年没见过这么讲礼貌的孩子了。倒不是说班上学生品德有多不好,而是小县城风气就这样,四中留守学生占百分之九十左右,这一类孩子情感上跟父母生疏,爷爷奶奶又宠着依着不舍得管,家教这方面确实缺失了一点。
他们表达感谢和好感的方式基本就是跟你没大没小地拍肩、叫花名,这代表他们从心里跟你是自己人了。老吕能理解并接受他们的亲昵,这就是他比学校那些老古板受欢迎的原因。
匡宓来班里满一个月了,据他观察,是个聪明沉静的孩子,就是不太合群。把她放在张农宁旁边做同桌,目前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就是这成绩……老吕想,一定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多一个孩子考上大学,有一份光明的前途,他就多开心一分。
之所以追上匡宓,除了担心刚才那些坏男生的举动会吓到她,也是听到一些学生对她风言风语的议论。
匡宓完全不知道他心里的所思所想。两人一起慢慢在聒噪的广播声中穿过操场的围栏,走向教学楼。
教学楼基本没有学生的影子,即使有一两条故意赖在厕所的漏网之鱼,也早被吹着哨子一楼一楼巡查的值日教师揪出来,赶去操场了。
快走到1班教室门口,老吕瞅她一眼,问:“匡宓,在班里还适应吗?”
匡宓:“嗯……还行吧。”
两人停在班门口水泥砌起的围栏边,花圃对面是高二的教学楼。空荡荡被日光折射出香槟色的窗户。
匡宓收回视线,看着不知该怎么开口的老吕:“吕老师,有事儿您直说,怎么了?”
老吕犹豫了一下:“是有件事儿……听说你私下和张农宁走得很近?”
其实这只是学生议论中的一小点。
班里人对匡宓的非议集中在她脾气不好、每天穿得花枝招展、只跟男生玩等等点上,但老吕一听“跟男生玩”里包含了张农宁,本来觉得没必要管闲事的他立刻上心了。
肉麻点说,张农宁不仅是他的心肝肉,更是学校领导每次开会都要点名让年级组多关注、帮助的心肝肉。
就老吕观察,除了陈秀等人正常同学间的交往,张农宁几乎不和任何女生交谈,他对学习的专心程度是他历届学生中最高的一个,怎么匡宓一来,专心不二的张农宁就被转学生的风波波及了?
刚听见这个说法,他吓了一跳。本着捕风捉影对学生的学业及心态会带来不好影响的顾虑,他先留心观察了几天。
张农宁和匡宓这对同桌比班上其他学生同桌表现好得多,上课不讲闲话,下课的交流仅限学习,这不是在老吕面前装,其他科目老师也是这么跟老吕反馈的。
这让老吕放心不少。
匡宓刚转来班里时,老吕着实担忧了许久,四中漂亮女学生不少,跟学校长得好的男学生一样,总能掀起一点让老师看不过眼的事端。这附近学校又多,公办高中、老牌职高,乱七八糟的人都有。
前两年四中就出过事,跟其他学校混子因为谈女朋友的事儿闹出矛盾,两所学校高年级的男学生约出去茬架,还好离得最近的派出所警员及时赶到,不然不知道得弄出多大一个事故。
匡宓一进1班,1班左右两间办公室的老师们就在讨论她,有说这姑娘长得太好,说不定又要惹出新事端的,也有说这姑娘背景硬,恐怕会难管的。
老吕提心吊胆这么多天,因为匡宓的文静表现逐渐放下悬心,又因为张农宁卷入跟她目前没有在班上大肆张扬的风言风语中,一颗忧心再次高高悬起。
匡宓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老吕暗中观察了很久,听到老吕的问话,云淡风轻说:“我碰巧租了房子在他家楼上,走得近不近?还成吧,毕竟同桌嘛,是比班里其他人熟一点。”
那就好。
老吕得到肯定答案,推了推镜框:“你上次的成绩我看过了,每个科目都很平均,既然你跟张农宁成了同桌,你可以多跟他请教一下。”
瞧瞧人家老师多会说话,平均?就没见这么鼓励学生的。宙市的老师说话总是带着浓浓的师范专业性,找学生谈心,评价学生时,用词很讲究。就算挑剔你,你也找不出老师的话术有什么问题。
这么直白关切的语气匡宓还挺受用的,顺着他的话回:“好,下次我一定进步。”
老吕点点头,刚想让匡宓回教室。
匡宓抬起头问:“吕老师,我最近能不跑操吗,如果不能待在教室,那我申请待在看台。”
每逢跑操,操场看台都有很多请生理假的女生聚集。那地方靠近主席台,全校班主任几乎全军出动蹲守在那一片儿,坏分子闻声而逃。
老吕想了想,考虑到匡宓今天出的状况,同意了。
“还是得利用空余时间多锻炼,下学期要体考,如果体考不过关,很多好学校都报不了。”他补充道。
“好,谢谢老师。”匡宓点头。
挂在教学楼侧和每间教室的音箱中,跑操音乐悠然停止,这预示操场上的跑操队伍集结完毕,等值日老师通报完昨天的违规事项,大批学生就快返回教学楼。
匡宓辞别老吕,作为楼栋第一个返回的学生,先一步进了教室。
接下来两节课是物理和语文,中间有个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就这么短短十分钟,楼上竟有不怕死的坏分子偷偷摸进1班,往匡宓桌上扔了一个印着爱心图样的粉色信封。
“美女,我叫老嚯,能不能给我一个企鹅号,我老大想加你一下,拜托啊。”
狗毛卷发,豆芽身板的老嚯死皮赖脸撑着匡宓桌面一角说,滚刀肉一样笑出一口不整齐的牙。
旁侧张农宁刚皱眉想说什么,后排的周旭和赵猛立马冲过来:“老嚯,你追到班上来想干什么?不知道人家女生不愿意吗?”
老嚯咧着嘴:“谁说不愿意?人美女说了吗?你们俩少多管闲事!我今天带着任务来的,不想跟你们俩傻B打架。”
这话落地的一瞬,两边立刻谁也不服谁,冲突升级,看不清是哪一边先推搡起来。
匡宓是最先被波及的一个。
她的桌子被大力撞开,原本抵在桌底前栏的鞋尖踉跄了一下,因桌体迅速向右侧倾斜,左侧的桌角便狠狠朝她胸口的位置撞过来!
电光火石间,一只伸过来的手臂替她挡了一下,匡宓后背跌回椅扶手里,而张农宁右手两臂衔接的关节处被划出好大一条创口!
一串血珠霎时滴落在匡宓裙摆上。
这变故吓得周围好几个女生尖叫不止,后排本来在观望的陈秀和王文文急忙推开人群跑上前,一人扯过张农宁的手臂想办法止血,另一人急吼吼冲周旭和赵猛喊。
“愣着干嘛!叫老师啊!”
不用叫,1班动静一大,立刻引来左右办公室好几名闲聊备课的教师。老吕也是其中之一。
跛着脚可怜地冲进班门,焦急冒出一头冷汗,也不顾眼镜歪斜挂在耳边,迫切要分开围堵在张农宁桌边的学生。
“怎么了怎么了?让我进去看看!”
张农宁手臂上的伤口骇人得要命,应该非常疼,虽撑着没吭声,但后颈的汗珠一茬接一茬往外冒。
被值日老师揪住不放的老嚯还在狡辩。
“不是我干的!我冤枉啊老师!谁知道这‘南波万’好好地非要来碰我的瓷啊,肯定是家里穷想要我赔钱!”他嘴里不嫌事儿大地囔囔。
就在众人都为他的话感觉到气愤时,匡宓倏地踹开桌子,桌面上摇摇欲坠的书册和物品顿时稀里哗啦砸了一地,她置若罔闻,踩着书纸走上前,在大家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用力掌掴了这个嘴巴不干净的男生一巴掌!
“闭嘴!”匡宓打了人,眼神无波,收回手。
也许是她那面色不改的一巴掌带给了围观师生们巨大震撼,她转身拉起张农宁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臂往外走时,没一个人敢挡路。
老吕怎么也挤不进去的包围圈,此刻学生们像被如意金箍棒劈开的水流,眼观鼻鼻观心,安静默契地排出一条仅供她和张农宁离开的过道。
张农宁也没反抗。一直被匡宓牵到班级后门口,殷红的血珠顺着右手背,在灰色地板上洒落一条扭曲的点线。
匡宓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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