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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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
匡宓说出去吃饭,张农宁没有多想,听张加栗这么一说,匡宓可能是和来曲县看她的亲人一起吃饭。
“他说他是姐姐的舅舅。”张加栗张着清澈的圆眼珠学了一遍小区老太太们添油加醋的揣测。
舅舅?这个消息让张农宁有些神思不属。谁也不知道这个凭空出现的舅舅是来干什么的。
早上包的鲜肉馄饨,先煮了两人的份,他看着张加栗滋溜溜吃完,对张加栗说:“今天上午要是能把作业全写完,下午可以给你玩手机。”
张加栗顿时笑开了,连连点头。
她的诺基亚只能玩手机自带的贪吃蛇黑白小游戏,反复刷到“驭蛇大师”称号后颇觉索然无味。拿卡带机的耳机出来,最多连上本地的电台,听听下午某个时段的音乐节目。
班里同学们聊的话题总在更新,说游戏还好,很多女同学也不爱玩,没什么。
可一聊到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张加栗就会被一层无法冲破的薄膜隔离在外。
她不认识男生女生们最近喜欢的歌手是谁,听不懂他们嘴里的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的网络烂梗,每当这时候,张加栗总装作若无其事,不想参与的样子。
实际她会把那些人说的新鲜事物记下来,一有机会就去网络上搜找,想搞明白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前段时间去楼上玩,张加栗眼馋姐姐卧室里各种数码产品,姐姐察觉了,就主动把平板借给她使用。
给小女孩周末打发时间,匡宓是没觉得有什么。她亲戚家那些孩子哪个不是抱着手机电脑不撒手,电视节目他们都不爱看了,成了老年人专属。
可她没想到张加栗刚把平板拿到手里,学会基本操作后就沉迷不可自拔,夜里躲在被窝狂补女同学们也在追的综艺节目,一看就是一通宵,被张农宁发现后狠狠骂了她一通。
后面张加栗就不敢背着哥哥乱来了。
过了交到新朋友那股子被巨大喜悦淹没头顶的劲儿之后,张加栗逐渐回过味儿来,慢慢明白哥哥几次阻止她对姐姐过度黏糊的热情是为什么了。
——哥哥不想让她养成喜欢占别人便宜的坏习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的习惯一旦养成了就很难改正了。
虽然说起来是挺伤自尊的,但张加栗被外人伤自尊的时候多了去了,这就是一阵毛毛雨,跟外人的伤害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
更何况哥哥是为了她好,她不能不懂事。
一点点把自己想开了——越是自己喜欢的朋友,越不应该理所当然地去过度索求。
发生过在自己身上的困境何尝不是又在妹妹身上轮回了一遍,张农宁知道张加栗不爱看正经课外书,愿意松口让她玩手机,也算是对她的一点点弥补。
张加栗带着哥哥的许诺高高兴兴趿着小拖鞋回卧室写剩下的作业了。
张农宁收拾完两只碗,把没煮的馄饨用保鲜盒装好放进冷冻箱。发给匡宓的信息躺在对话框里一动不动,想撤回也过了能反悔的时间。
匡宓租屋的钥匙自从被她塞回来,张农宁就没使用过,也没告诉过张加栗钥匙被原样还回来了。
他守着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底线,不去惹人讨厌地过度打探匡宓的隐私。
但听妹妹说匡宓的舅舅来了曲县,他还是会忍不住好奇。
今天菜市场的小摊贩运来了新上市的绿皮橘,每个都有小孩儿拳头大小,摊贩为了吸引顾客,剥开了几个摆在最上面给顾客试吃。
绿色的橘皮,白色的脉络,诱人的深橘色果肉,从菜市场门口走过,空气中都是它甜蜜里带一些清新酸气的味道。果然吸引了一大茬大姨大妈围在车边问价购买。
张农宁买完菜原路返回。那会儿摊贩的车边没那么拥挤了,他走上前挑了两袋。
回小区后,一袋留在家里给张加栗吃,一袋送上楼,想着挂在铁皮门上,匡宓一醒来就能看见,刚好尝个新鲜。
步伐往楼顶去,就这么和张加栗口中匡宓的“舅舅”打上照面。
费崇睡得晚,起得早。
也有可能是在陌生环境的原因,失眠更严重了。如果是在宙市,他不管失不失眠,这时应该会去公园跑会儿步,痛痛快快出一身汗,顺便买杯咖啡回家冲澡。
但这是在曲县。
睁开眼恍然发现自己正在睡袋里躺着,凌晨忘记擦干的头发就这么睡着后被体温烘干了。一居室的客厅本来就不大,采光一般,匡宓还拉紧了窗帘。如果不开灯,人待在这个蜂巢一样密实的空间里都分不清昼夜。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将电筒打开,从行李箱把干净的长裤和衬衫捡出来去卫生间换上。
卧室门内阒静无声,匡宓肯定没醒。
于是费崇下楼找了间小卖部买了包烟,往烟盒上扔了只打火机一起付账。打算等匡宓醒了一起去吃早餐。
张农宁撞见的就是他在阳台上抽烟的场景。
穿着休闲的西裤,里头塞着一件灰色薄背心,戴着手表那只手插在裤袋里,白色厚棉衬衫没系扣,敞在身侧。秋天早晨冷然的风将他手指吹得微微泛出凝血的青色,他也不在乎阳台栏杆干不干净,倚在边上背着风吐出盖住表情的烟雾。
别说他和匡宓五官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就说他的年纪,看起来过分年轻,不像一个外甥女上高中的长辈。
张农宁上楼阶的脚步顿了顿。
费崇抿灭烟头时一眼就察觉到门洞里有人,眯着眼睛往里看,看见一个穿校服的高个儿男生,身材削瘦得恰到好处,眉眼和下颌的优点全部踩在匡宓的喜好上。
他的资料是费崇让人查了,自己看过一遍,把有用的东西摘出来,再转发给匡宓的。眼前人和他妹妹的照片,包括他过世父亲和奶奶的照片费崇都阅览过。
男生左手提着一白色塑料袋的东西。费崇捡起围栏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慢慢踱步走过去,仔细一看,张农宁手里提的是一袋绿皮橘。
真的是巧,许年词闲聊就说过她小时候喜欢吃这个,还教过他要捏橘皮的哪个部位,怎么挑才能在水果摊挑出甜的绿皮橘。
“张农宁?”费崇笑了笑,让他上来,从塑料袋两边的凸口里摸出一个橘子,“小宓还没醒,你这是给她送的?”
张农宁点点头,算是回应。
往右看,匡宓租屋的门是锁上的,而“舅舅”脚上穿着拖鞋,他极有可能是在这里过夜的。这个发现让张农宁心微微沉下去。
“您是不是没带钥匙?”
两人身高差不多,张农宁刚好能与费崇平行对视,装满橘子的塑料袋甸甸地坠在手指上,他指了指铁皮门的位置,问费崇。
“啊,”费崇扭头看他指的方向,“是啊,出来的时候忘了,在外面等等也成。”
张农宁抿着唇,犹豫了片刻:“如果方便的话,我给您开门吧?”
“什么?”费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耳朵没出问题。
“之前为了方便,匡宓留了把钥匙给我,我可以给您开门。”只听张农宁平静地说。
方便?方便什么?到底是图什么方便,她一个独住的姑娘家才会把钥匙留给你个非亲非故的男同学?费崇头痛起来,他头一回意识到匡宓的路子怎么这么野?别不是跟他学的吧……
她就不能学点好!
费崇捏着绿皮橘的肚脐眼儿,软的,这一定是个甜橘子,心不在焉道:“别介,你开门把她吵醒了咱们俩都遭殃,我去你家坐坐吧。”
“去你家坐坐”后面虽然加了一个“吧”,但用的是肯定语气,压根儿没给张农宁拒绝的机会。
“走走走,去你家,”费崇伸臂把张农宁揽过去,“听小宓说平常饭都是跟你还有你妹妹一起吃的?今儿早上吃的什么,给我也煮一份。”
带着凉意和烟味的手指搭在张农宁肩上,张农宁来不及拒绝,就被他拽着身体下了楼。
别的不说,张农宁的厨艺还行。
费崇吃着一碗加了辣油和陈醋的馄饨,问张农宁:“听说你家里没什么人,平常就你和你妹妹一起住?”一副闲打听的语气。
听到家里来了人的张加栗一开始以为来的是匡宓,正要跑出来打招呼,后面发现来了个不认识的男人,身子一矮,又缩回了次卧门里,只悄咪咪探出半颗脑袋在门缝里观察情况。
张农宁背着她,没看见她的举动,现下全部心神都用来应付费崇了。
如果费崇真是匡宓什么亲人,那他了解情况的问话再正常不过。他有些后悔,从给匡宓发消息到刚才要给面前男人开门,一件两件事儿都做得太刻意了。
“没人了。”张农宁暂时落于下风,正襟危坐回答道。
“你父亲和奶奶都去世了,那你的母亲呢?好像没听小宓提过你妈妈?”费崇故作不经意问道。
这句话一讲出来,次卧门口的小脑袋立即钻回房内。门关得再轻,在空间小小的客厅也清晰可闻。
张农宁转头往后看,有些无奈。面对费崇问询的目光,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从我爸妈离婚起,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和匡宓说得一样,邓好的线索又一次断在这里。费崇放下筷子,为显自然,多问了一句:“你和妹妹就剩这个亲人了,没想过去找一找她吗?”
“……没有。”聊起邓好,张农宁好像在谈论一个陌生人,“没有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过了这么多年,找不到,也没必要找了。”
最后一句话他是微微偏头看着次卧方向说的。话音一落,次卧的门板就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偷听,又被说话内容刺激突然起身,门板受力后锁舌反压回去的动静。
两双眼睛霎时一起望向次卧的位置,刷着红漆的门板再无动静。接着,费崇和张农宁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张农宁垂下眼盯着费崇吃剩的汤碗没吱声,费崇摸了摸裤兜的烟盒,想起这是在人家家里,有小孩儿,抽烟不合适,便收回手,没有掏出来。
气氛有些僵住了,费崇把张农宁一整个又打量了一遍,挺诚恳地说了句抱歉。
“没关系。”张农宁立刻回,看了看时间,“匡宓应该快起了,您要不要先回去。”
“……”
这男孩儿。
费崇愣一秒后,在心里暗笑了一下。不把他跟邓好联系起来,只把他当成匡宓普通的男同学看,他从阳台那会儿到现在的表现和心思就很好琢磨了。
这是在向自己宣示他和匡宓的关系有那么点儿特殊啊。费崇想,现在男孩儿胆子都那么大吗。
他突然想看乐子,想看张农宁在匡择渊面前是不是也敢这么放肆。
光是想都觉得有意思。
想知道的问完了,强行待在人家家里也没趣,费崇就起身道:“行啊,你不是有钥匙吗,帮我开个门。”
23 魔力
费崇总口口声声称他在匡宓小时候给匡宓换过尿不湿。对于这种刻意摸黑,匡宓反驳他脑子坏了,她一岁开始就不穿尿不湿了。
由此可见,两个人认识了多少年,和彼此有多熟络。
费崇扒拉匡宓客厅储物架上那些没见过的瓶瓶罐罐时,张农宁就在一边看着,书架上的书他也随手抽出一册来,翻了翻,是一本半年刊杂志。
这个杂志寿命不长,好几年前就停刊了,匡宓在学校看过一本连载后很感兴趣,在购书网站集齐了它创刊来的全册,手里这本的封面上印着杂志那一期的主题和主编名字。
费崇拨开正对中的书页,是一篇外国短章的译文节选,讲述了一个辍学误入应召行业的女孩儿的真实经历。可能跟职业有关系,他不觉得家里小姑娘读这些文字算什么出格行为。
就是觉得身边交往过的文艺人士容易堕入对生活的沉思和困境,难听点说就是想得太多,能放下得太少,牛角尖钻着钻着人就开始自我折磨地抑郁了。
所以费崇不喜欢匡宓闷在家里看书的淑女行为,他希望她能彻彻底底丢掉道德束缚,做个理性的小混蛋。只要一有空会带她出去撒了欢儿地玩,也不拘什么场合。
要是未来项目完成了,能放一段长假期,他还想带她去试试徒步旅行。
简单地浏览了几页。
费崇把书合上,好笑地看着像柱子一样存在感十足,立在不远不近距离的张农宁。
送了人进来以后还不舍得走?这是把我当什么人啊,监视着我不放。
视线下滑,落在他微攥的左手关节上,那里握着一枚小小的钥匙片,正是那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让两人得以登堂入室,一起进入了这间有主的租屋。
这么两个大活人杵在客厅,主卧酣睡的主人仍是一点起床的预兆也没有。
费崇拿下巴往厨房位置点了点,意思是“过去谈谈”,张农宁会意,跟他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墙壁上的挂历被主人遗忘了好几天没撕,费崇摁着日历头部,撕下来最新的一页,顺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喝水吗?”他问张农宁。
“不用了,谢谢。”张农宁将钥匙片揣回裤袋里,却主动给费崇倒起水来。
厨房台面最右端的搪瓷盘内摆着一排秀气的杯子,靠墙侧那一只粗瓷烧制了芝麻小圆子图样的杯子是匡宓自己用的,其他都是用来待客的,杯量不深不浅,能装百来毫升水的样子。
她这只杯子是成套的,初中在博物馆看展买的文创产品,虽然也不知道一派正经的历史博物馆怎么会和幼稚的动画片联名做产品,不过匡宓喜欢,就连出去旅游都要随身携带一只用来喝水。
一套杯子有四只,每一只的杯底都有博物馆小巧鲜红的印戳,从前乘车过安检忘了用泡泡膜裹好,碎了两只,有一只留在宙市家中,这最后一只就带来了曲县。
费崇看着张农宁精准跳过匡宓的专用水杯,从其他杯子里选出一只,给费崇倒了一杯白开水。
嗯。这会儿的举动倒是高明起来。
费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盯着张农宁毫不局促的脸色瞧。这个男孩儿心思挺深啊。
如果费崇和匡宓不熟,自然不会发现他礼貌举动中的小心机。
如果费崇和匡宓很熟,那就会知道,张农宁对匡宓日常的一些小习惯几乎了如指掌,这可不是简单同窗两个月就能摸清的。
真诚、热情等品质压根儿和匡宓搭不上半点边儿,她身上刻着几分被宠习惯了的骄矜,可能她自己都没发觉,她朋友稀少的绝大部分原因,是她浑身散发的冷淡气质看起来太难接近了。
这些年身边玩来玩去,她的朋友还是小学认识的那几个。小学那会儿的孩子精力无限,愿意花很多时间去交朋友,联络感情,友谊就是这么处出来的嘛。
不过也正常,匡宓从出生起就活在罗马,身边可以说根本没有需要她费心交际的人,各种派对上讨好恭维她的人倒是挺多。跟她爸的长辈都敢硬顶,宙市哪儿还有能掣肘她的人啊。
这点儿匡择渊把妻女保护得特别好,从不将她们卷进自己工作的是非里,其他家庭那些狗屁倒灶的夫人外交、子女联姻什么的,在他妻女身上也不存在。
漂亮成匡宓那样儿的姑娘本来就会让人生出追求的畏惧,她背后还站着那么个能呼风唤雨的爹,又有那么一副“莫挨老子”的直跩性子,但凡家世上有那么一点不匹配的男孩儿,都不敢主动上前和她调笑两句。
所以只是一个小县城背景的张农宁能胆大包天和她亲近起来,挺稀罕的。
费崇正好渴了,“汩汩”两口喝完水,把杯子洗干净挂在沥水架上,从书架带进来的杂志被他捏起书脊转着玩儿。
“和小宓是同桌?”他问。
“嗯。”张农宁点点头。
“她脾气不好吧,你多担待点,要不留个联系方式?”他想起来,“有什么紧急情况你联系一下我。”
张农宁没拒绝。费崇掏出手机,扫了扫张农宁的二维码,加上了好友。崭新的对话框跳进双方的手机界面。
费崇发现这男生还是个话少的,能一句话说的绝不用两句话,能一个“嗯”回答的,绝对不说第二个字。他摸着下巴觉得难搞。
话这么少,跟匡宓怎么交流?
正这么想着,张农宁主动问起:“您是匡宓的舅舅?”
嗐。
费崇一下被逗笑了。
他终于明白匡宓特不乐意跟小区老太太打交道的原因了,小县城就这德性儿,跟他那贫穷落后的老家一样,屁大点的事儿转瞬能给你跑遍整座城,他昨天那么随嘴一调侃,今天假冒伪劣的消息都传到张农宁耳朵里了。
“不是,我是她妈妈的学生,她喊我师兄,”费崇乐不可支,“在小宓面前别提舅舅这件事儿成吗,她真的会拉黑我。”
他本以为这个解释挺到位的。许年词后几年带过比他还高龄的学生,这个行业就这样,年纪越大不一定吃香,但经验越足一定吃香。问题是有经验的,年纪就不可能小,许年词那种有天赋的太难得了。
所以费崇真是看着匡宓长大的,没意识到师兄师妹的关系历来被文学抹上了诸多暧昧因素,不以年纪论。
他一解释,张农宁眸色更加沉默了。
哦,费崇回过味儿来,还能不明白一个小男生暗恋女孩儿的拧巴劲儿么。就是因为太明白了,更觉得好笑了。
匡大小姐长本事了,略施小计,就钓到了这么一尾鱼,怪不得她电话里讲得那么为难。
这看起来是郎有情,妾也有意啊。
要是没隔着邓好这个人……
费崇暗暗叹了口气,率先岔开话题,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说到成绩,张农宁讲匡宓两次考试控分的趣事儿,费崇笑,“她是宙大附中的,那所学校也是她爸爸的母校,从小长到大什么都让人操心,就是成绩没让家里操过心。”
附中前面紧捱着宙大的名号,一听就是师资很牛的学校,这个费师兄提到的匡宓的父亲,想必学生时期也很优秀。
这让张农宁一不小心又窥到了匡宓宙市生活的冰山一角。
却并未带给他拨云见日的豁然感。
一线大城市的娇娇女,家世应该也不差,自身能力也极为出色,种种点点都在明确残酷地告知张农宁,自己和她之间犹如天堑般的差距。
贫和富已经是常人一辈子难以逾越的龙门了,更别说阶层的改换,这些都不是光凭努力就能够追逐得上的东西。
张农宁觉得自己早就变成了小时候庙会见过的高空踩钢丝的人。
孤苦伶仃整个儿地吊在空中,随时可能会粉身碎骨坠进深渊。这种感觉从认识匡宓后便抑制不住地落地在胸腔里,随着对匡宓了解更深,种子生根发芽,感触也愈发明朗与真切起来。
张农宁藏着满腹心事和费崇道别回到楼下。张加栗卧室的门依旧是关着的,门体上半部分的凹槽里贴着她国庆节手抄报得了年级评比二等奖的金黄色小奖状。
张农宁屈起指节,避开那张薄薄的奖状纸张,往木板上叩了两下——“笃笃”。
他撑在墙壁上,耐心等了几息,里头却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
张农宁忽然有些疲惫。
他一直背负的责任——他为让妹妹得到温饱保障,锱铢必较地计算——必须由他出面维护的,父亲生前重要交际的人情往来。
所有的考量都令他无比疲惫。这些铺天盖地的疲惫从前都被他死死按压在麻木的理智下方,而今只要泄露一点点,他死守的防线便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要思虑的东西太多了,只要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让他和妹妹这个经济本就岌岌可危的小家庭陷入更大的窘迫中。
匡宓。匡宓。他在心里默念匡宓的名字。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于他已如此特殊?
张农宁眼睫低落,目光砸在地板瓷砖看腻了的土气纹路上,“匡宓”二字的发音仿佛具有童话传说里女巫的魔力,每一个音节都能引起他心脏特殊的跳动。
老旧的红漆木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石灰味儿,张加栗犹如不存在般蜷缩在她自己的空间里,不肯开门。
又等了片刻,张农宁不愿勉强她。疲怠地拖着脚步进了自己的卧室。他今天还有自己给自己设定的额外学习任务没有完成,时间迫切地在表盘里跳动,每一秒的流逝对他来说都是浪费。
上午将近十点的时候,匡宓被饿醒了。
早起的饥饿能把人折磨得特别颓丧,摸到手机解锁一看时间,想起来一扇门外还有个人儿。摘掉耳塞,费崇敲击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声一瞬就飘进耳鼓膜里。
她不想动弹地把脸埋在枕头里,摸了摸干瘪的胃部,它在发出抗议的悲鸣。只好四肢不得劲儿地爬起来脱下睡衣,换上能出门的长裙和外套,扎着头发开门去洗漱。
费崇自作主张把客厅的窗帘拉开了。
强烈的光线刺激得匡宓眼睛不适应地眯起。他坐在书桌前,右手在电脑触摸板上滑动,另一手上上下下拋着一颗绿皮橘玩儿。
匡宓走了两步,绊到一只塑料袋,堆起来的袋子失去稳定性,圆圆的橘子瞬间在地垫上滚出好远:“这是什么?”
“醒了?”听见动静,费崇从屏幕上回过神,手也停止了抛物行为,转过身,“楼下送来的。”
“张农宁?”
“嗯哼。”
匡宓拾起一个捏了捏,橘子肚脐眼儿的部位软软的,“你吃过没有,是不是甜的。”
费崇看着她拿橘子的动作,和记忆中许年词的窈窕的身影百分百重合起来。原来她还教过女儿怎么挑橘子。
那么,从今以后就算没有许年词,匡宓也能吃到甜甜的绿皮橘了。
费崇笑了笑:“还没吃,应该很甜,你要不要尝一个。”
说着放下鼠标,起身走过去,把地垫上滚远的橘子们一一捡回塑料袋。
“我还没刷牙。”刷了牙也得等吃完午饭才能吃这种泛着酸的水果才行。不然咽不下去。
匡宓进卫生间往漱口杯接满一杯水,叼着牙刷出来时,费崇已经重新坐回书桌前。妈妈没回归家庭前,有一段忙碌期,也会把工作带回家里做。
她跟爸爸不一样,她有电脑和草稿本就能办公,而匡择渊在书房翻阅得更多的是纸质的资料,秘书时不时就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妥当,锁起来或是销毁。
就办公方式而言,这俩人起码隔了一个世纪。
匡宓叉着腰站在费崇椅背后,缓缓地移动电动刷头,看看电脑屏幕,又看看窗户对层。今天是周日,那个偷窥男居然不在家么?
窗户敞着,他家客厅没人,沿着墙砖线同一层的方向往阳台看,上面挂着一件和四中不同色系的校服。他是其他学校的学生。
“看什么?”费崇抬起头,有些好奇道。
怕他担心,匡宓没说对面楼层有个猥琐男生偷看自己的事儿,叼着牙刷含糊地摇了摇头。两分半钟的定时一到,牙刷停止振动。
匡宓回了卫生间,撑着盥洗池,吐出牙膏沫漱口。
24 送别
费崇定了下午的车票回宙市。
按曲县老古董交通的尿性,他转车搭上飞机,抵达宙市的机场应该就要到明天凌晨了。
匡宓盘腿坐在梳妆镜前,正往脸和脖子上抹防晒:“要不要带点特产回去?”
“特产?”费崇撑着书桌沿坐着,“曲县特产是什么?”
“……我去问一下张农宁,”匡宓噎了一下,还真没想出来,强行挽尊道,“他是本地人,肯定知道。”
费崇挥挥手:“算了,有什么好买的,能让我亲自去送礼的人也瞧不上这点儿土特产啊。”
“瞧你那市侩样儿,”匡宓斜他一眼,“就不能买土特产送给其他师兄师姐?你果然是当上老板后飘了。”
“嘿,是你这个小丫头不知民间疾苦吧,”费崇牙痒痒,“你的土特产是值金子还是值银子啊,给他们带土特产还不如给他们发奖金,更实惠且得他们的心。”
匡宓翻了个白眼,说,礼轻情意重,你懂不懂?
资本黑心小老板费崇不想懂。
等匡宓收拾得当,早饭的点儿早过去了。她刷完牙后奇异地失去了对胃袋的感知能力,好像几十分钟前,它发出的催命一样的饥饿感只是她的一种错觉。
“中午想吃什么?”费崇问她。
两人一起吃饭多是迁就匡宓的口味,费崇嘛,刚考去大城市那会儿全身最强的就是食欲,什么都想尝尝咸淡,什么难吃的饭菜都能吞得下。
这几年不知道是被酒会应酬搞坏了胃口还是怎样,各种菜式吃进嘴里也只是为了完成一日三餐的任务。三餐之外饿不死,也没食欲。
“吃烤肉?”匡宓在手机上翻出曲县的餐馆排名给费崇看,“这一家,韩式烤肉,评论说它的肉肠很好吃。”
费崇扫了一眼,评分4.9分,还挺高的:“想吃?”
“嗯,早就看到了,但一个人去总觉得很奇怪。”匡宓收回手机。
国情就是这样。一个人干什么都有狗拿耗子的人觉得你孤独,觉得你可怜。一边拿异样的眼光看待你,一边嘀嘀咕咕和同伙议论你,好像单独一个人去餐厅吃饭就触犯了天条一样。
“还没交到新朋友?”费崇看她往脚上套中筒袜。
一鼓作气拉到脚踝上方,套完还要捏出几条伪装随意感的小褶子。全天下的女孩儿出门可能都要重复这一套做作可爱的流程,什么年纪的都不例外。
“楼下那两个不能陪你去?”他问。
“我没喊过,”匡宓皱了皱鼻子,“他们自尊心挺强的,这个有点超出他们的负担能力了,而且,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嚯,君子都整上了。费崇好笑地卷了卷袖子,他懂。
他第一回跟许年词见面,许年词当时说请他吃饭,他明明饿得饥肠辘辘,腹鼓鸣鸣,仍骗她说来的路上吃过了,拒绝了她好心的邀请。年轻气盛的小屁孩儿嘛,窘迫的经济能把尊严的底裤都扒光。
“那等会儿我把他们一起喊上?师兄请你们一起吃顿饭,没什么大不了吧?”费崇说。
匡宓蹲下身穿鞋:“他们不一定会去。”
“我先去吱个声,”费崇的鞋比匡宓要系带的马丁靴好穿多了,长腿一迈出了门,“你等会儿下来哈。”
“好。”匡宓应声。
还真让他邀请成了。
费崇发挥了他从前在医院上哄老下骗小的三寸不烂之舌,匡宓下来时,楼下门口整整齐齐站着三个人等她。
早晨费崇去人家家里吃了碗馄饨、疑似得罪张农宁妹妹的事故他已经主动和匡宓交代了。
“姐姐。”一见面张加栗就叫她,跑过来牵住她的袖子。
匡宓扫视了一遍她仰起的脸,眼睛正常,没有发红。表情也挺欢快。
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的样子。
费崇把借来的车停在小区外边的停车线上,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走过去,匡宓让张农宁坐进副驾驶,她和张加栗坐后排的位置。
两个女生在后面嘀嘀咕咕,费崇从后视镜看了好几回,暼了一眼副驾驶座,张农宁也在看她们头凑头地说话。
因为去得早,烤肉店一个人也没有,匡宓让张加栗去挑一个喜欢的座位,费崇正在前台点餐。
“你又答应张加栗什么了?”张农宁坠在匡宓身后。车上隐约听见张加栗问好不好,匡宓同意了。
“女孩儿的事儿你少管。”匡宓摇头晃脑,拿中秋节时在陈家吃饭,陈秀说过他的话堵他。
学得怪模怪样的。
张农宁没忍住笑了一下,不再问了。
有费崇在,他不会让任何一个场子冷下来,逗笑张加栗一个小女孩不在话下。
张加栗是第一次来这种店里吃饭,对桌面烤肉工具桶里的每一个器物都很好奇,也很拘谨,戴着口罩的服务员给她倒水她都吓一跳。一直说谢谢。
有了费崇从旁的插科打诨,她才放松下来,也不再关注店内宣传海报上的菜品有多贵了,张农宁和她坐同一边,把她喜欢的五花肉放在烤盘上慢慢翻转着,煎出诱人的油花。
有他照顾妹妹,费崇和匡宓说起最近在宙市巡演的音乐剧,“我看了下,十一月在佥市也有演出,到时候我过来陪你看。”
“算了吧,你过来一趟太麻烦了,我想看自己就去了,”匡宓喝了一口解腻的乌梅汁,“你老往我这里跑,小心贾芫怀疑你金屋藏娇,别到时候飞过来找我。”
说起这个真的是蛮奇葩。
贾芫有次趁费崇睡着,用他的手指解开手机,翻他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和电话联络软件里的通讯记录。是费崇睡眠浅,在她躲进浴室操作时,当场将她抓了个正着。
匡宓不喜欢贾芫的霸道偏执的做派,何况她真的做得出来曲县“抓奸”的事情。一个女人为了男人歇斯底里到这种地步,匡宓有点儿可怜她。也觉得挺可怕的。
费崇好笑:“也有你怕的事儿?”
“我不怕事儿,但我怕麻烦,”匡宓指正道,“我还得好好学习呢,争取下次考过张农宁,拿到全县第一。”
被点名的张农宁给她夹了几块刚烤好的熟牛肉。
他完全把服务员的工作抢了,匡宓连忙把剩下的肉分给他和费崇。
“你快吃吧,别光顾着我们。”匡宓对他讲。
费崇就把烤肉夹接了过去,“我来吧,你们吃。”
匡宓招手让服务员加一份生菜,看他:“你吃饱了?”
“嗯,年纪大了,食欲没你们年轻人好了。”费崇把口菇一个个夹上铁网,“张加栗,要不要吃冰淇淋?”
店里有免费自助的甜品和冰淇淋,甜品做工粗糙,看起来不太好吃的样子,倒是桶装冰淇淋是知名牛乳品牌,张加栗进门张望了好几眼,挑座位也挑在冰柜旁边。
没等她回答,费崇起身去挖冰淇淋球了,给小姑娘挖了个香草味的,又给匡宓带了个巧克力味的:“没有抹茶味,你凑活吃吧。”
“你几点的车?”匡宓把冰淇淋纸碗接过去。
“三点零二分。”费崇看了看手表,“时间足够,你慢慢吃。”
“你不是要还车吗?”
“找个代驾给她开回去就得了。”
哟,真新鲜,匡宓问:“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小县城!哪儿来的代驾?”
最后还是人家车主自己来取的。
一个涂着玫瑰色唇膏的波浪卷女人。
小县城难得看见这种明媚打扮的漂亮女人,看起来有种体制内的精致感,匡宓一肘怼在费崇腰上,“别犯错误啊。”
“嘶……我是那种人吗?”费崇捂着被撞疼的肉骨。
“你说呢?”匡宓摆明一副不相信的眼神,“别让贾芫知道这事儿,我怕她发疯,到时候影响人家工作。”
费崇又“嘶”了一声,这回不是肉痛,是头痛了。
“没完了,贾芫是你亲姐吗你这么关注她,少关心你师兄我的闲事,好好学习。”
这回轮到他拿刚刚烤肉桌上匡宓说学习的话堵匡宓了。
匡宓极其无语地拍开他想摁住自己头的手,“滚远点儿。”
波浪卷车主和费崇站在商场台阶下聊了几句,没让人家送,她离开的时候趴在主驾车窗朝匡宓这边挥了挥胳膊,打了个招呼才一脚油门驶进右转车道里。
费崇叫了辆的士,先把张农宁和张加栗送回家,拿匡宓的钥匙上楼取了行李,计程车就在小区楼下等着他。
张农宁陪匡宓一起立在车边,费崇将行李箱塞进计程车的后备箱,刚拉开车门,匡宓就从他身边钻了进去。
摇下车窗对张农宁说:“我去送师兄一趟。”
费崇也没说不让她送或怎么样,反而打开另一侧车门,坐进去前冲张农宁点点头示意:“有事儿联系我,我先走了。”
这个来自商场附近的不认识的计程车司机像得了怒路症,踩油门的速度像要赶着去哪里杀人碎尸,一直抄小道,车子比预计时间还要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火车站。
费崇拉出行李箱的拖杆,和来时一样,无负累一身轻,裤袋里只揣了一只手机和一张身份证。
匡宓不想矫情,但这会儿也不免生出点儿俗气的离别伤感。
在匆匆忙忙、大包小包赶着进站的人流里,她和费崇慢悠悠立在最下边儿的台阶上,“反正进去也是等,咱就在这儿等?”
匡宓用一种“你必须答应的”陈述语气问。
“好,我不急。”费崇当然同意。
火车站附近有几个无人问津的石墩,两人坐过去,匡宓把遮阳伞撑开,凉荫刚好容纳两个人的上半身。
马丁靴踩在阳光下,不一会儿就被晒得微微发烫。
“补钙呢你?”费崇冷不丁逗她一下。
匡宓哼:“要你管?”
费崇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腿从阴影里伸出去,晾晒在秋日下,两双腿一黑一白,一长一短,一个小腿搭着蕾丝裙摆,一个穿着长裤,一大一小两个幼稚鬼相视而笑。
费崇明白,是他突然来又突然走,让匡宓感受到了一点不舍和失落,才会小孩儿似的依恋起来,非要跑来送他。
“我十一月再来,陪你过生日好不好?”费崇说,“咱们就在佥市看音乐剧,听说佥市有一片湖风景很好,吃完晚餐可以去欣赏落日。”
“谁要你来?”匡宓嘴硬。
“那就是我想来,工作太累了,我打算来佥市散散心,顺带邀请你一起吃个饭,看个演出,行不行?”费崇捋了把干燥的头发,闻着周围淋过雨的枯草味儿。
是啊,工作。
匡宓叹了口气:“说真的,你忙你的,别跑佥市了,说不定我爸会来找我,我来这里后一直没接他电话,也没回他消息,但是我生日他一定会来。”
自从许年词去世,匡择渊就再也没有缺席过匡宓的生日,只要不是没他主持就不行的事务或会议,他绝对会提前让秘书排好工作,回家陪匡宓庆生。
施安妮在这点上特别羡慕她:“谁不知道匡叔叔是宠女狂魔啊,爹圈里他是这个。”施安妮竖起大拇指。
匡宓还好,对此没什么感觉。一个在家里一年待不满一个月的父亲,只是请假陪她过个生日,就能把其他方面的不称职统统一笔勾销了么。
那当个好父亲也太轻而易举了。
费崇有些吃惊,不是吃惊匡宓挂她爸的电话,不回她爸的信息,而是:“匡、你爸……他没来曲县看过你?”
匡宓无语地张嘴:“他哪儿有空?”
费崇皱起眉头:“这不是理由,章嵊呢,章嵊也没来过?”
章嵊是她爸的御用秘书,匡择渊对他有知遇之恩,在他最难的时候发掘了他。章嵊短短几年间,一路从被排挤打压的小干事做到大领导秘书的传奇经历都够集册成书的。
“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全部都是跟着我爸行动,”倒不是匡宓为他开脱,“他确实来不了,我理解。”
费崇只能说:“那再看看,如果他不来,你告诉我,我一定来陪你过生日。”
抬手看表,离发车只剩下半小时,费崇真的得走了。毕竟爬上百来阶的站台,排队安检和检票进站也要花点儿时间。
匡宓一路陪他登上进站口,在他即将转身之际扔开伞,雏鸟般扑进他怀里。
费崇稳稳地接住她,摩挲了两下她的发旋,和小时候一样哄她:“好好玩儿,把心事放下,如果不想待了咱就回宙市,我过来接你。”
玩儿屁!
破县城什么都没有,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写作业,个破商圈加起来还凑不够二十家能逛的店,买个内衣都得骑电瓶跑十多公里。
“有什么好玩儿的?”匡宓趴在他胸口嘟囔,像一个仗着亲近就乱发脾气的小孩儿。
“玩儿嘛,什么都可以玩儿啊,你也长大了,过完生日就不算早恋了,想玩玩男孩儿也是可以的。”费崇的话音好像是从胸腔里一句一句蹦出来的,带着嗡嗡的回响,仿佛意有所指。
匡宓狐疑地松开手指,离开他的衬衣,乱飞的头发勾到耳后,顺着他朝远处望去的视线——
火车站最下面的台阶旁,骑着粉色电瓶车停驻,并将目光投过来的男生,不是张农宁还能有谁?
25 吻
匡宓没想到张农宁会来火车站接她,打开手机看,对话框空空如也,他也没提前跟她打招呼。
费崇远远冲她挥了挥胳膊,消失在进站口后,匡宓才蹦下了站台。张农宁两只长腿撑在电动车边,好整以暇正等着她上车,因为穿着裙子不方便岔开腿,她只能侧着身子坐上后座。
张农宁还是万年不变那身校服,衣料上干干净净的,一点不小心甩上去的墨痕都没有。这在任何一个班级都算得上稀奇事儿。
匡宓觉得上到老吕,下到班里每个同学,都有点把张农宁当菩萨供起来的感觉,平常班里大扫除,搬凳子搬桌子之类的,老师都会跳过个子高的张农宁喊其他男生去干。
好像稍微拿杂事耽搁张农宁一下就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匡宓坐稳拍了拍张农宁的肩膀示意,他一拧手柄,车子匀速驶出去,没多久,火车站就变成了视野里一个小小的黑点。
风流与气压冲撞,把匡宓的额发吹得抛起来,平常她骑车,人一多就容易把不稳车头,曲县每一个岔道都让她提心吊胆,你永远不知道里面会冲出来一个小孩儿,还是一条小狗,反正挺让人害怕的。
但小粉红在张农宁手里好像就特别乖,骑起来很稳,一点儿也不颠簸。
匡宓本来手放在他肩膀上借力,怕自己掉下去。但是没十分钟就觉得这个姿势太费劲了,举久了肩膀连着后背那一块儿都是酸的。于是手臂一伸,穿过他身前,将他腰抱住。
“你能不能别紧张,背上的骨头都硌着我了。”匡宓懒洋洋地把脸伏在他后背。
“……哦。”
张农宁无济于事地调整了一下坚硬的手臂动作,闷声回。
“张农宁,”隔了一会儿,她又喊了他一声,“你很忙吗?”
张农宁紧紧捏着车把手,不知道匡宓此言是什么缘故。又怕她有事需要他帮忙,便回道:“没有……怎么了?”
“我不想回去,咱们去哪里散散心好么?”匡宓闭起眼睛,将侧脸贴在带着他体温的外套上,鼻息里都是他身上洗衣皂的香味。
“好。”
张农宁回答得毫不犹豫,拧了拧刹车,小粉红缓缓转了个方向,朝着和小区八竿子打不着的方向疾驰。
脱离国道后,电瓶车开往一条新修的平坦公路。先是过了一座不算长的桥,再是到了一片没什么商铺和五金店的区域。
匡宓慢慢坐直了身子,大感新鲜。
一路都是她没见过的绿植和旧房子,小小的曲县居然还藏着这么幽僻的地段。
“这是哪里?”如果载她的不是张农宁,匡宓都怀疑他要把她带去卖掉。
“曲县古村,算是县里扶持的一个旅游项目吧,只是建到后半截停工了,听说是财政拿不出钱,所以这里荒废了很多年,没什么人来。”张农宁的声音从风里捎过来。
哦。怪不得她在网上搜曲县周遭适合周末散心的景点,都没搜到过这里。
张农宁把车停在一片高耸的树荫下。
“要不要下来走走?”他问。
匡宓点点头,扶着他的肩膀跳下车。
目之所及尽是植被的绿意和深灰色的水泥宽道。蜿蜒的马路看不到尽头,两旁种着四季常青的不知名品种树木,笔直的躯干有点像冷杉,乱七八糟斜飞的枝桠又有点像变异的松树。
隔两步就直插入天际的树木像道路天然的护栏,再往两边走便是塘水,这个季节除了零落的枯枝,居然还保持着几片新鲜的荷叶。
匡宓东瞧瞧,西看看,踩着树缝投落的光斑一路走过去,沁着寒气的秋风一腾起,头顶上的枝叶们便簌簌作响。
干枯的草叶从裙摆边卷过去,匡宓闻着清新的草汁味儿,心情倒是好受了很多。
张农宁不紧不慢跟在她身边。
“你怎么会突然跑来接我?”她蹦了一下,把沾在鞋面上的湿叶蹦下去。
张农宁起先没接话,直到匡宓扭头去盯着他的脸刺探实情,他才迫于无奈回答。
“费师兄要离开了,我看你不太开心。”
哦,就为这?按照小粉红的骑行速度和骑到火车站所耗费的时间,难不成张农宁是追在计程车后面跟着她一起去的车站?
以他谨慎的性子,肯定不会学司机不管不顾抄近道,而且电瓶车的手柄拧到底,也追不上四轮车的速度啊。
就因为觉得她不开心,追着那么远跑来车站接她?
心尖像被人捏了一下。
匡宓没接话,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重新落回池塘的水波纹上。
不说话向前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看到张农宁说的后期烂尾工程。
平坦的深灰色路面突兀断裂,与之接壤的是黄色的土路,乡下自建房高矮不一的房尖尖隐没在乱蓬蓬的林群里。
是山村的样子没错了。景色一下从人工的秩序感跳回贫瘠的现实。
进入秋天,下午的日照时间好像一下就变短了。
走回去的路程渐渐看不见头顶上刺眼的光源,阳光一下斜过来,化成蜜糖的颜色,均匀洒在过路人的脸上。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安静得能听见张农宁的呼吸声。
裸露在裙摆外的小腿体温难以维继,被西风一吹有点冷,匡宓看着张农宁搁在裤缝边的手,是半握不握,很松弛的状态。
鬼使神差把手往他的掌心里一递。
“喂,你冷不冷?”她一下跃到他身侧。
张农宁偏过头,看见匡宓眼里的促狭一闪而过。率先感受到的是手心里突如其来受袭的柔软触觉。
和上次应激反应下牵着她回教室不同,这次完完全全能触摸到她白皙的手指和明了的掌纹。
张农宁脚步一滞,匡宓被惯性的力气一带,又朝他靠近了半寸。
被那样一双眼睛望着,他的心脏不受约束地狂跳起来。
理智告诉张农宁应当立即撤开手。
在自己的未来都不确定的情况下,不应该把匡宓拉扯进自己一团烂账的人生里。
情感却劝他别放手。
她主动递来的这只手,一旦松开,你还会有再一次牵起的机会和勇气么?
人总是会下意识遵循自己内心深处的选择。于是张农宁发麻的右手松了松,指骨关节发出无声的巨震。
又重新握住匡宓伸过来的手掌。
在他手心显得好小,白瓷一样的精致文气,就连指节上细小的纹路看起来都秀美异常。
但他完全不敢再去看匡宓的脸,哪怕此刻脑中一遍遍闪回她狡黠得意的俏皮表情。
匡宓确实很得意,虽说方才举动只是她一次小小的试探,但张农宁的反应大得她心——他明显是对她有意思。
她不禁生出点儿扬眉吐气、把场子找回来的痛快——第一次见我还不咸不淡来着,把我当空气,这回甘拜下风,乖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了吧。
匡宓抬着小下巴。
手拉手走回粉色小电瓶车边,又过去十多分钟。落日余晖印照在波光粼粼的池塘面儿,给两人心情各异的默剧添上一副油画般的背景。
张农宁提了一路的气终于可以悄悄吐出,刚想松开匡宓的手去拿头盔。
匡宓“哎”了一声,蹦跶到他面前。
“你没什么话想说?”匡宓仰起额头去找张农宁的眼睛,想要从他平静的目色中瞧出点什么端倪。
张农宁后脊又僵直了,手不记得要松开,扭开头仓促躲避她的视线。
这副狼狈的样子惹得匡宓会心一笑。
“你躲什么?”绿轴
匡宓身上特别的香气直直往他神经元里钻,钻得他神思不属。张农宁头一次处理这么复杂的问题,他该怎么说?有什么是他可以说的?太难了。好像代入什么答案都不正确。
直到匡宓跳过来,手臂一伸搂住他的脖颈,松松垮垮的力度,却让他不由自主臣服地低下头,她粉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张农宁不敢回答的问句。
“你喜欢我吧?”
匡宓虚虚摸了摸他后脑上的发茬,长长了一点,摸起来没那么刺手了。
空出一只手,食指指腹原本是想点点他眉心,不知怎的,渐渐开始描摹他的眉头,划过她一直想碰一碰的内敛的眼尾,“你喜欢我。”
不需要张农宁吱声,匡宓已经猜出了他的心声。
彼此靠得那么近,瞳孔倒映着彼此的神情,接吻好像一下就有了顺其自然的契机。
起初两人都生疏,但男生在这方面好像就是有触类旁通的天赋,匡宓一直踮脚仰着头怪累的,推了他一把,张农宁就掐着她的腰,轻而易举把人放在车座上。
从唇瓣吮吸的试探,到撬开她唇齿的纠缠,张农宁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借力,捉起匡宓他一直想捏一捏的下巴,以一种俯首的姿势不断在她承受的底线内探入。
这时候他全然忘记了什么是羞怯。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表面隐忍,实则强势,好像要把烙印透过唇齿盖进人的心里去。
匡宓舌根发麻,使劲儿捏住他的后颈表达不适,他一点也不反抗,心甘情愿把脆弱的地方袒露给匡宓,却一点不影响他后面长驱直入的探索行为。
过了好一会儿,匡宓的裙边都快卷到膝盖上了,张农宁才突然捂着她眼睛退出去,隔了一秒钟,又安抚似的在她唇角亲了亲,将她裙摆好好地拉下去。
“你捂我眼睛干什么?”匡宓怀疑自己嘴巴破皮了,还好没涂有色唇膏什么的,要不然晕染在唇边又难擦又难看。
张农宁没回答。
随后他松手,把喘息埋进匡宓的肩窝里。后背随之弯下,紧绷得像一张全力拉满的长弓。
方才捂她眼睛的那只手也攥起成拳撑在她腿边。
颈侧他的呼吸是滚烫的,每次吐出都撩得她锁骨麻麻的。匡宓伸出手指碰了碰嘴唇,嘴巴摩挲过度,带着羞人的热意。
她玩心大起,提起膝盖撞了撞张农宁的腰,换来张农宁似痛非痛“嘶”的一声。那只膝盖转瞬就被他捉在手里动弹不得了。
此刻的张农宁简直就是一只大号的取暖器,手伸进他的外套里立刻被他的体温烘暖,他居然有腹肌,也没见他做俯卧撑什么的运动呀。匡宓忍不住上手去摸。
“别动,”张农宁后颈登时激出一层薄汗,“……别动,好么?”
隔着一层布料刚碰到他腹部的位置,张农宁立刻就出声告饶。匡宓又不是不懂生理知识的小女孩儿,即刻就缩回手了。
“那我再等等你。”
她翘了翘鞋跟,手安安分分揣回去,趴进张农宁敞开的外套,只留下一双无所事事的眼睛在晚风里逡巡。
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唆唆”作响的树丛和深浅涟漪不断的水面。
那天两人从曲县古城返回,很晚才到小区。
楼上楼下就十多级台阶的距离,张农宁一直把匡宓送到租屋门口。
“以前怎么不见你送我?”匡宓故意问。
“早点睡,明天要上早读,”张农宁避而不答,轻声说,“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啊,反正我起不来,会迟到。”匡宓背着手,就是磨蹭不去开门,想借着月光再欣赏欣赏张农宁窘迫的样子。
结果张农宁这个伪君子居然随身带着她租屋的钥匙,把锁舌一拧开,将匡宓推进去。
“喂!”匡宓支楞在门内不可置信。
她刚要张嘴谴责他的无耻行为,漆黑楼道中的张农宁便迅速将门阖上了。匡宓徒然地跺了跺脚,有点生气。
扔开遮阳伞,换上拖鞋,将书桌前的窗帘严严实实拉上,匡宓才把台灯打开。随后又想到什么,跑到化妆镜前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还好,嘴巴只是有一点点肿,虽然稍微刺刺地疼,但是没破皮。
摊开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早上张农宁送来的橘子还一兜堆在书架脚的边上,费崇剥开吃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顿时充满橘皮的味道。
这苦气里带着酸涩的橘皮汁液气味飘扬一天了,也没散尽。
匡宓忽然有了胃口,走过去拾起一个看着最顺眼的,把橘皮慢慢撕开,连着橘肉瓣上白色的脉络一齐吃了一大口,软肚脐的绿皮橘果然很甜。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嘚嘚连点了几下,给张农宁打了个电话。话筒嘟了两声后接通了。
“喂?”张农宁先说。
他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反正挺安静的,张加栗估计也不在他身边,否则看到她的电话一定会凑过来打招呼。
这两兄妹的性格一静一动,真是楚汉分了界的棋盘,泾渭分明。
“在哪儿呢?”匡宓问。
“在房间。”他回。
亲都亲了,事后再来说正式交往或肉麻地表白,也太做作了。
但匡宓想了想,又觉得太亏了。她小时候也是爱看白雪公主桥段、幻想过浪漫王子拯救戏码的小女孩儿好么,总不能她长大了,交往对象连句“我喜欢你”都省略了。
这么一想,嚼果肉的力度都变大了。
“橘子好吃吗?”那边张农宁问,“甜不甜?”
诶,你难道有透视眼?看得到我在做什么?
匡宓拿开手机瞅了一眼,不是视频电话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吃橘子?”她又掰了一瓣叼进嘴里。
“我不知道。”
匡宓:“你不知道?”
“嗯,我就是问问。”
好没营养的话。
匡宓又拿开手机瞅了一眼,这没营养的话都快说了一分钟了,她不觉得腻诶,也是奇了怪了。以前跟施安妮打电话,要么有事,要么聊八卦,除此之外多说两句两个人都犯困,你说“无聊”,我也觉得没趣。
然后两个人就互相问候“拜拜”,把电话挂断。见了面一起玩还更有意思点。
耳朵边搁着听筒,匡宓吃完最后一瓣橘子,给张农宁下最后通牒。
“两分钟一到我就挂了哦!”
橘子酸甜的汁水特别解腻,勾得匡宓食欲大开,又撕开一只橘子。把外放打开,手机搁在地垫上,看着通话界面上的秒数不停跳动。
“匡宓。”张农宁轻声喊。
匡宓不想听这个,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匡宓。”他又轻轻喊了一声。
这回匡宓都不想搭理他了:“你叫魂呐……”
“我喜欢你。”稳稳的少年声线从听筒那头飘过来,打断了匡宓渐渐蓄起的不耐烦的情绪。
“我又没死”这几个字卡在嘴巴里,匡宓哑了一下。随后嘴角翘起,轻轻“嗯”了一声。
“收到。”
怕他没听见,匡宓补了一句。
吃进胃里的橘肉散发出超绝的后劲,煨得她有点晕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呼吸。再呼吸。
手机界面上的通话时间仍在一秒一秒跳动,在1:59的时候,匡宓笑着捡起来挂断了电话。
26 赛事
周一上午,匡宓被老吕喊去办公室,说是推荐她代表班里参加学校里的英语演讲比赛。
匡宓一听就不想干:“您喊错了吧,不是应该喊英语课代表去吗?”
在宙市上学那会儿就是这样,能当上XX课代表的那都是班里某个领域的尖尖子,身怀十八项绝技,哪些科目一有比赛,就会把这些人顶上去。
匡宓不爱配合老师们的使唤,她念书那么多年,别说班干部了,连个小组长都没当过,没看出她本性的老头儿老太太还想过鸡她这只娃,结果她在校期间违规违纪扣的操行分太多,评优评先都没她的份儿。
年轻正直的班主任老师是铁胆丹心的包青天,只要你不拿匡家的势压我,学期末的奖项我们班该怎么评就怎么评。这可不是从前在老太太的单位里,谁都要卖她几分面子的。
孙女圈儿有孙女圈儿的规矩。
没事儿的时候聚会打牌,老友们夸耀自家的孙子孙女多么多么争气,哟,这个是三好学生,嚯,那个是学习标兵,老太太眯着老花眼镜把手支出去老远,假装看不清牌,声儿都不带吭一下的。
匡宓这个孙女大概是生来克她的。老太太傲了一辈子的人,从没那么哑口无言过。
聚会回来后就赌气不搭理人了。
谁惯她匡宓都不会惯她。没人管最好,她巴不得没人东一句西一句指教她,反正家里房子多得是,立马捡只行李箱换个地方住。
倒也落得清静。
“周老师说你发音很标准,”老吕用他那双散光近视的眼睛看着她,“你就去试一试嘛,能获奖当然好,不能获奖,咱们就当是锻炼,要是能在县里拿奖,咱们还可以去市里比赛……”
“停,老吕,”谁稀罕拿个县里英语演讲比赛的奖状,这不符合我对自己的定位,匡宓打断他,“你刚才说是学校比赛。”
“对啊,是学校初赛,县里复赛嘛,到时候就是和别的学校比了……”老吕叽里咕噜解释了一通,继续用他那双高度散光的眼睛看着匡宓。
要不说老吕面软心更立不起来呢,他也不直接跟你说你一定要去,不拿老师的威严命令你,但东拉西扯说一堆,话里话外就像在求你一样,每一个字都透露出“去一下成吗”的委婉。
这种面对学生太放得下身段的老师真的是太超出匡宓的应对能力了。
“让张农宁去,他成绩好。”匡宓硬起心肠,不想接下这桩麻烦。
听听他说的,又是初赛又是复赛,得耽误她多少时间啊,况且在四中这种排倒数的学校赢得第一名很有成就感么?
“他……他要学习的。”提起张农宁,老吕欲言又止。
哈?张农宁要学习我就不要学习么?匡宓顿时怒了,对这种明目张胆偏心的行为十分不满。
老吕别的本事一般,判断学生情绪的能力那是一等一,眼见匡宓眉头快要竖起来,赶紧忙手忙脚又是看钟又是翻教案,“你先回去,你先回去考虑一下好不好?马上要上课了,这个事不急,我下次再找你谈。”
谈屁!
匡宓不忿地扭头抱着手臂回教室了。
座位边,周旭正拉张农宁说事儿,见匡宓耷着个脸回来,大大咧咧问:“怎么了?老吕骂你了?不至于啊,你迟到都俩月了,再拿这个事儿来批评你是不是有点晚了?”
好家伙。匡宓心说,看来她一班迟到王的名号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
“没有,让我去参加演讲比赛。”她回。
“英语那个?”周旭问。
“嗯,你知道?周老师不是你妈吗,怎么不培养培养儿子让你去?”匡宓支开凳子,坐下。
“你知道老吕怎么说吗?”匡宓冲周旭说,反手戳戳张农宁的肩窝,“我说张农宁成绩好,干脆让张农宁去,老吕说,他要学习。”
匡宓把老吕那种理不直气不壮的吱唔语气学了一遍。
坐边儿上的张农宁摇摇头也有点儿无奈地笑了,被她不解气,狠狠又捶了一下。
周旭看着这俩无比自然的肢体接触,顿了顿,接着扬起一个没心事的笑:“嗨,正常,咱班老师们都这么说,干什么都怕影响他学习,宁儿都成我们学校的一级保护动物了。”
这就好比没落宗门的最后一簇星火,能不保护好吗?就四中这学校的破落样儿,能招到个张农宁就烧高香吧。
“你们刚才说什么呢?”匡宓拧开保温杯,让张农宁把他杯子拿过来,“喝杯茶?润肺的。”
“哪来的?我来倒。”张农宁将保温杯接过去,“烫不烫?”
“不烫了,早上定了闹钟提前起来泡的,”匡宓抽了张纸巾把桌上漏的水汽擦干净,“家里阿姨去中药铺配了给我寄过来的。”
被无意识撂在一旁的周旭笑:“你们这都开始养生了?好喝吗?给我也来一口。”
“行啊,你杯子呢?拿过来。”匡宓把头发扎起来,等周旭去后排找水杯了,又问了一遍,“他找你什么事儿?”
张农宁依葫芦画瓢又往保温杯盖里倒了茶递给她:“篮球赛,听周老师说教体局发了文件,要在全县办一个强身健体的校园赛事,主要是面向高年级的学生。”
“老吕能让你去?”匡宓笑,想到老吕看他跟眼珠子似的护崽举动,“你不得好好学习?”
去倒是能去,学校正摩拳擦掌打算用几场比赛为四中增光呢,总不能一听四中,人家第一印象就是文不成武不就吧。反正咱们得咬紧牙关搞出校园特色来。
学习是没法儿跟人比了,那么多上蹿下跳精力无限的学生,抓两个出来比体育总行了吧!
老吕还特地为这个也找了张农宁谈话。也没见老吕闲着啊,每天早上第一个进办公室,每天下午最后一个离开学校,备课开会写各种教务相关材料,但他还能挤出时间找学生谈话。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老吕把自己挤成了一块皱巴巴的老海绵,跟张农宁说:“你要不就去参加一下?老闷在教室里学习也不行。”
嘴里这么说,但他的明晃晃的纠结表情可不像赞同张农宁参赛的样子。
张农宁想了想,猜到老吕犹豫的理由,问:“是姬珹燃也会参赛吗?”
“……是,他们班主任推了他,你们体育老师也同意了,你看,我是觉得你们还是不要对上,我怕他又针对你。”老吕叹口气。
篮球赛不比其他,激烈的竞技运动难免磕磕碰碰,到时候又伤了手怎么了得。
姬珹燃和张农宁的矛盾由来已久。
当时朱校长去挖县中考状元,请了初中的班主任一起带路去张农宁家里家访,老吕作为未来班主任,也跟着一起去了。
坐在车里,张农宁的初中班主任就尽职尽责介绍起这孩子,“家里特别不容易,早几年货车司机救了一帮落水小孩儿那事儿你们记得吧?那个上本地新闻的就是他爸,出事走得太早了,留下一家子老弱病残……早熟,干什么都很自律,身上也没有好学生那些狂傲的毛病……”
说起张农宁的刻苦,后面初中班主任又牵起另一件事儿:“在学校三年,寒来暑往,假都没请过一次,带病也坚持上课,唯一一次打架还是被人故意欺负了,就是那个叫姬珹燃的学生,他爸你们肯定也认识,那个管XX的姬……”
县里数来数去,就那么些说话有分量的人,能被所有人叫得出名字的某某长,某某主任,某某计,大家都认识。
喝高了,饭桌上会提一嘴,“我认识那个谁谁谁,那是我老同学啊”这种,至于真求上门办事,人家认不认你这个熟人还两说呢。
旁边副校长就问了:“听说他不是高升去了省会吗,怎么儿子还留在曲县?省会城市好学校那可多了。”
“人家是出了名的风流种,高升谁带老婆孩子,而且他老婆家里的生意都在县里,哪儿有空跟他走。”初中班主任话一说,车里除了最老实的老吕,其他中老年男人们皆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真跟他走他也不敢带啊,”朱校长接话调侃道,“黄脸婆看了这么多年也腻了,还是人家享福……”
老吕听着,把未曾谋面的姬珹燃是个难管的孩子记进了心里。
不是冤家不聚头,谁曾想,这个姬珹燃会阴魂不散跟到四中来,县里重点高中能加塞他不去,非要来鸡屁股一样无人问津的四中,理由是四中附近学校多,那些学校里的美女多。
他奔着混日子来的,家里在附近又有房子,学籍跟着房产证跑,于情于理,学校都没办法拒绝他的入学申请,更别提他妈妈也不是吃干饭的,县里头的响当当的女富豪,以女流之身跻身属于男人的圈子里,在哪儿都有过硬的关系。
当时是想把姬珹燃往1班塞的,结果刚开学第一个月他就和张农宁爆发了冲突,他蓄意挑衅没讨着好,张农宁也吃了亏,朱校长爱惜张农宁这个好不容易请回来的镇校之宝,顶着家长施加的压力把姬珹燃踢出了1班,还是搞办公室的那一套,打太极糊弄人。
想来学校找谁的关系都不成,您实在在我们这儿待不住,那就请您这尊大佛去别处吧。
老吕有时候都感觉张农宁这孩子太懂事了,受了欺负也忍着,有他这样吃暗亏,姬珹燃那边也有老师们看着,后面才没再闹出什么大的争端来。
张农宁不仅学习好,打球也打得好,学校是有意愿让他参赛的。人体育老师说了,别看高三那些男生各个人高马大,难道别的学校就缺这样的人了?就说隔壁体校,人家既不缺身板也不缺技术,缺的是脑子。
“张农宁是个用脑子打球的好苗子,把他弄进篮球队和其他人一起训练一段时间,咱们最起码能打进县里前三吧。”体育老师这么夸下海口。
朱校长是个有魄力,又想做出成绩的人,眼看上面派下来的办学评估小组近在咫尺,他巴不得学校多拿点奖状,好歹加加分,看起来分数好看点,别烂泥扶不上墙,跟以往一样总得倒数第一。
开小会的时候喊了各班主任一起来配合推举好苗子,副校长说要把最近的赛事当成大事儿办,“咱们老师你们也知道,清贫,拿死工资,以前是没办法,办学水平不行,奖金更是毛都没有。现在朱校长在对上发力争取进步奖了,我们也不能拖后腿啊,全校老师哪怕一人发个八百块的进步奖,也不少了。”
他这边敲着桌子唾沫横飞,老吕在会上把写会议记录的笔停了又停。
副校长没说错,八百块对普通家庭来说是笔可观的福利,职称难评,以大多数老师的工资状况来说,进步奖金已经能算得上一个月五分之一的工资了,能拿到大伙儿都高兴。他总不能非做那个扫兴的人,跳出来说,我不想让我的学生参加,我怕他受伤,学校得不得奖无所谓吧。
而且这次篮球赛县里很重视,主动打听联系联系了蛮多在外地办厂的乡贤,想着拉拉赞助,把赛事搞得气派些。这些老板们也大方地捐了钱,被回赠了一本盖着章的感谢、纪念证书。
按预估的样子,曲县十几个学校参加,打进比赛前五名,校方指导老师和参赛学生都有奖金拿,比吊着四中老师那八百块的胡萝卜还吸引人。那笔奖金怎么也值一颗大白萝卜了。
周旭当时就是跟张农宁在说这个:“打进前三最少都有两千块,那内部通知上这么写着呢,我和赵猛得去试试,都赶上我去年压岁钱了,后面的选拔赛你也来啊,体育老师特别看好你。”
打进前三奖金可观,张农宁已然心动了,比他在外面勤工俭学赚得快,留下一笔储存金,还可以给张加栗淘换点新东西。
张农宁知道老吕是好意,反而劝道:“私人矛盾我们会私下解决,打球这件事,他还是有集体荣誉感的,我们初中打过比赛,他不会故意把事搞砸以此来针对我,您放心。”
这就是要参加的意思了。
老吕是个特别愿意倾听学生诉求的老好人,既然张农宁作出了决定,他就不再劝了,点了点头,“也好,多跑跑动动锻炼下身体,反正训练时间和上课不冲突。”
张农宁应了一声。
正要出办公室的时候,老吕又有事叫住了他:“诶张农宁,你等会儿回去的时候……”
“嗯?”张农宁定住脚步,扭身看他。
“就是吧,这周的英语演讲比赛,机会挺难得的,你们周老师强推匡宓同学去参加,你能不能……”老吕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劝劝匡宓。”
上次在学校公开拉手的事儿老吕就想找张农宁谈话,一直被各种事儿耽搁,没谈成。渐渐的,他又觉得不谈更好。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最烦说教,比起跟一个疑似成绩很不错的匡宓亲密接触,张农宁要是跟什么坏学生交往密切,影响到了学习状态,才真是在剜老吕的心。
为此,他好几次做贼似的偷偷溜达到教室外偷看张农宁和匡宓的上课表现,挺好的,还和以前一样认真,不说闲话。
有那么层关系在已成为既定事实,他想,既然自己劝不动匡宓参赛,那就让张农宁试试,说不定他能成功呢。
27 侠女
让试就试。
自从曲县古城回来后,一起写作业,张农宁再也不会提防什么危险易燃物品一样小心翼翼拉开和匡宓桌头桌尾的距离了。
有思路,做什么题都很快。把当日所有学习任务完成了,匡宓就跟张农宁分享新买到的唱片,或是最近看过的哪本还不错的书。
一年三百六十天,多数时候张农宁没空,他有妹妹要养,不上学就去认识的老板店里帮忙做工。在学校里也是以学习为主,只有每天晚上能挪几个小时给女朋友,跟张加栗说的是给匡宓辅导作业。
张加栗也许信了,也许不信,这妮子最近迷上了看武侠小说,在书店办了张借书卡,厚厚一册书借一天只需要两毛钱,她的零花钱能顶住,花起来很潇洒。
被辅导的匡宓此刻正趴在张农宁怀里带他一起看一部电影,很早的片子,古早拍摄器材把人脸拍得朦胧又有质感,一个混混和富家女的悲剧故事,这种题材在现在看来多少有点赚取眼泪的烂俗嫌疑。
匡宓是之前跟施安妮看过一遍,剧情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再看一遍多少有些没趣。但张农宁的反应很好笑,要是手上有纸笔,感觉他能安静地陈列出一百条电影逻辑上的不合理之处。
平板摆在离膝盖不远的小桌板上,两人挤在同一只沙发里。匡宓趴着趴着就不老实起来,上次在池塘边没摸到的腹肌简直成了张农宁的禁区,反正只要她一有掀衣摆的动作,张农宁就即刻制止,这次也一样。
张农宁反应敏捷捉住她的手把人禁锢在怀里,试图转移匡宓的注意力:“英语演讲比赛……”
张农宁充当老吕说客,干巴巴复述老吕的说辞。当然,其中做了一些删减,比如锻炼人这种大饼就不画了,匡宓不吃。
“嘘,”匡宓哪儿还有心思听这个,打断他的话,下巴往小桌板一指,“你看,好玩儿的来了。”
张农宁视线往前一睇。
平板里正播放到少儿不宜的部分,俊男美女暗夜相会,音筒外放的喘息声在客厅小小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好在拍得隐晦简短,十多秒就播完了,不然鬼知道张农宁脸要燎烧到什么时候。
“什么好玩儿的,你怎么知道……”张农宁有时候脑子转得真快,“你看过?”
他瞪着怀里的女孩儿,实在想不明白她怎么这么大胆。她未免太把一个血气方刚的青春期男生小瞧了,不是谁都能忍到最后当柳下惠的。
“你不好奇?”匡宓挣扎着把手腕从他滚烫的掌心里抽出来,摸了摸他通红的耳垂,“看过啊,又没拍到什么。”
好奇什么?这是能随便好奇的吗?
张农宁压制起伏的冲动不说话了。
匡宓眼珠一转:“喂,生理手册上说男生梦遗……”
话未说完,随即被张农宁捂住了嘴,又开始瞪她:“你闭嘴。”
哦吼,还敢凶我了?
匡宓不依不饶龇开整齐的小白牙咬了他一口,实际连皮也没碰到,但虎口处蹭到了一点口水,瞬间让张农宁触电般将手缩了回去。
此刻平板里播放的电影已无人问津了,张农宁拿匡宓真是没辙,说她也不是,教育她也不是,她又不是张加栗,不可能仅凭他两句话就乖乖听话就范。
“英语演讲比赛……”他老调重弹。
“你亲我一下我就去。”匡宓笑,一副志在必得的反派表情。
“……你别闹。”
张农宁又好气又好笑。
周五那天中午,学校利用午休时间在旧礼堂里举办了一场演讲比赛,参赛标准是按15-18周岁年龄划分的,高中赛段不分年级,观众席除了评委,熙熙攘攘挤了很多学生。
有不想待教室纯属来凑热闹的,也有特地来给班里参赛同学加油鼓气的。张农宁坐在老吕身边,协助他拍资料留档。周老师是前排评委之一,周旭也就跟着来了。
这个比赛跟以前学校主办的主题演讲赛事相较起来没什么新意,无非一个用中文,一个用英文,老师定个主题,你自己写了稿上去念就行了。
英文还不如中文,因为听不懂,话筒质量又不行,时不时爆破音加熄音,很多人听得打瞌睡。本来人一多就闹哄哄的礼堂里越来越安静,周旭凑在张农宁耳边说,“跟唱催眠曲似的,我困了,录下来下次失眠可以听。”
后排有个低年级的小男生也在跟同学说悄悄话:“不是说校花参赛了吗?她排第几个,怎么还不出来?”
穿飞行服外套的同学回他:“不知道啊,刚听老师说抓阄,这是随机的,要不咱们溜去后台看一下?”
“不成吧?听说她脾气不好,连校霸都让她给收拾了,校霸被停课好久,昨天才返校,喏,最后排那个就是。”小男生悄悄指了指身后,礼堂最后排的白色墙壁上高高挂着一只早就不走的黑框大钟,他指的那人儿正巧坐在钟表的下方,“咱们溜去看她,万一被她扇巴掌多丢人啊。”
校花。校霸。巴掌。
要是前两项张农宁还不知道小男生们谈论的对象是匡宓,那最后一个词一出来,张农宁就明白了。
他往后看了一眼,两个小男生没注意他的动作,压低声音继续在说话,张农宁眯起眼,看向最后排。
姬珹燃正大马金刀坐在正中间的椅子里。
那一排的座位都没人敢碰,只坐了他一个人,坏分子们一字排开,将他前一排包括过道两边的座位都坐满了,呈现一种拱卫他的姿势。
他好像就等着张农宁回头,张农宁视线一与他对上,他便勾起唇笑了笑。
——别得意。
姬珹燃嘴唇动了动,无声说。
“他怎么来了,”周旭跟在张农宁的后面一起转头,没注意看姬珹燃的唇语,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吧你?”
“没事儿。”张农宁面色阒静转回身坐好。
台上站着第五个参赛者,是个梳着高马尾的女生,气质可嘉,至少念稿没打磕巴。前排的评委们杵着下巴听,时不时低头往评分项上打勾。
“匡宓快出来了,”老吕说,“她是第七个。”
这个选手下去了。
下一个选手立刻接上。
等匡宓出场的时候,礼堂一下就变成一台维修好的喇叭,嗡嗡嗡地吵起来了。
那么哄乱的氛围里都能听到大家不约而同倒抽一口气的惊叹声。
一直对参赛感到麻烦、抗拒的匡宓今天甚至化了个淡妆,脸看起来没怎么变,但又像变了。周旭刚认识她就觉得她像古早港影里的纯情女主角,现在看更像了,拿手机拍,抓拍到的照片不管怎么放大,都看不出瑕疵。太上镜了。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穿着那种很优雅服帖的西装套裙,米白色的珠光在面料上跳跃,将她整个人衬托的像一颗洁白无瑕的蚌珠。
西装套裙加上两三公分的猫跟鞋,这么打扮居然一点儿也不显老,过道边一个女生说,“她这样都能直接去电视上当主播了,大城市转来的学生就是不一样。”
“是啊,她英文说得真流利,跟念诗一样,好好听。”另一个女生深以为然。
前排的评委们也交头接耳起来,周旭看他家周女士豪放地拍着另一个年级的英语组长夸口道,“我没说错吧,这真是一个参赛的好苗子,咱们四中今年是真发达了,随便捞个转学生质量都那么高。”
张农宁正举着手机帮忙录像,老吕承担着学校拍摄宣传的任务,也是手忙脚乱在拨弄他的手机拍照。
匡宓是目前上场的学生里唯一一个脱稿选手,落落大方,英文在她嘴里比一般人说中文还流畅,周旭想,还评选什么呀,这一准是冠军没跑了。后面的学生压力得多大。
果然,后面上场的学生磕磕巴巴的,礼堂里的观众却一点也不给他们面子,议论的还是匡宓刚才在台上的表现。
“她怎么穿那么正式?”周旭转头问张农宁。
“她待会儿要去给张加栗开家长会。”张农宁把拍摄的视频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发给老吕。
“什么?”周旭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张加栗学校下午召开期中家长会,很早之前就求她帮忙让她去开,我不知道她们商量了什么,反正她这样的穿着不是为了比赛。”张农宁无奈道。
“那……”周旭本来想问那她以什么身份去,想想很没必要问。家长会人去了就行,谁管你是学生什么人。你人不去也没事儿。
哪怕大家都知道比赛结果,评委们也要花半小时统计所有选手的分数入档。刨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加减乘除列一张表。旁边还要带上一个会书法的老师写奖状,前三名的奖状,后面几名学生的鼓励奖,都不白来,奖状拿回去能给班级加分。
发给匡宓一张网上花三块九毛九可以买十张的金黄色的奖状,一股油墨味儿,老吕亲自送到班级来,匡宓转手就递给张农宁了。
她跟老吕请了最后一节课的假,骑上小粉红赶去新山中学给张加栗开家长会。
匡宓今天下午主打惊艳路线。给这座落后晦暗的小县城带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在四中大放异彩后,进了张加栗的教室,不遑多让,室内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她的步伐往后走。
张加栗坐在最后一排,桌下摆着一张破破烂烂的板凳,虽然被张加栗擦得干干净净,但匡宓还是第一时间皱起眉,整个班的家长都坐着,就她站着抬起手,问讲台上的班主任。
“不好意思老师,我们家小孩儿的凳子坏了,该去哪里换?我现在让她去换。”
班主任对着这个过分年轻的女孩儿迟疑了一瞬:“你是张加栗家长?”
张加栗很特别,不仅是凄惨的家庭背景特别,她的独来独往,她哥哥的学霸名号,都很有名。
教室外扒着窗户张望的张加栗登时紧张起来,以前她站着的地方总是会形成一个真空区域,大家万众一心拿这种方式对她的特立独行表示不屑,这会儿这些人不团结了,先是同桌期期艾艾跟她搭话。
再是班里人缘最好的同学走过来搭讪。
——“那是你什么人?”
——“她是谁?”
——“你姐姐好漂亮啊。”
……
所有她从前不曾拥有过的友情和热情都冲张加栗围上来,张加栗来不及窃喜和得意,谁她都没空搭理,紧张地扒着窗户架,看着匡宓跟老师说:“我是她家长,老师,这个凳子去哪儿换?”
张加栗脚趾在鞋里用力蜷着,全身血管都在突突作响。上次哥哥也要帮她换凳子,老师也同意了,让她去仓库里找,和哥哥挑拣十多分钟,才找到现在这张没散架的。
“你先坐下,先克服一下,这个事儿我们下课说。”班主任又是这套说辞。
谁料匡宓比张农宁难搞多了。
张农宁也可以闹,但他得考虑妹妹之后的校园生活,所以他每一步决定都是苦思竭虑,想了再想,先把鱼死网破的选项排除。
匡宓就不一样了,她主张把所有人拉下水,把事情闹大,“坐不了,老师,我发现你们班这桌凳很有问题啊,”她往前排走了两步打量道,“怎么有的学生桌凳那么好,我们后面坐着的学生尽分到一些破烂,成绩差的孩子也不能总吃这种亏吧。”
她这么一说,本来觉得孩子桌凳没问题的家长突然也觉得有问题了。
“是啊老师,你们班还搞歧视呢?”家长们窃窃私语。
“新闻里天天说国家拨了多少义务教育经费下来,合着这么多钱都没给孩子换一套正常桌椅?”有个愤青的中年大叔嚷嚷道,“你们是不是贪污了?”
他带了头,大家的窃窃私语就变成七嘴八舌。班主任站在上面立也不是,走也不是。
匡宓在下边儿抱着手臂冷笑。
这老师也就欺负欺负张加栗这种不懂事的孩子了。
从她听张加栗讲自己的校园生活时就觉得不对劲儿。张农宁的处理方式她也从张加栗的嘴里听说了,他的顾忌匡宓明白,但张农宁不懂,特事特办,他那完全是打老鼠怕碰伤瓷器的做法,对待职场老油子根本不顶用。
班里人欺负张加栗欺负到这种程度,这老油子班主任不说伸张正义,还熟视无睹,这就真过分了。路上买菜大妈看到有人欺负小孩子也不能忍啊。
匡宓特地打扮成这样让老油子摸不准她路数和身份,就是要闹事儿。她可不是顾虑重重的张农宁,她怕麻烦,但从来不怕事儿。
窗户外的小孩儿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觉得班主任吃瘪是个什么坏事儿。有时候这种年纪的孩子不需要找“孩子还小”的借口,对待任何人他们都是满腔直白天真的恶意,跟风的事儿他们早就做熟练了,没有道德包袱。
有个人羡慕地说,张加栗她姐可真飒。
其他人便围上来纷纷惊叹:“张加栗,你姐姐好厉害啊!”
张加栗听他们恭维听得心潮起伏,眼睛一瞬不瞬紧盯着教室内匡宓薄薄背脊的身影。
她就是喜欢姐姐这份理直气壮提要求的嚣张气概,像小说里武功高强、谁不服就开干的大侠女——
她希望她以后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28 第三者
新山中学今天的家长会开得特别不太平。
尤其是初一那栋楼,一个班闹起来,其他人出去看热闹,看着看着发现这热闹好像也有我家孩子一份,于是便加入了热闹。
小孩儿本来就喜欢拿学校的事回家夸大其词,为了逃避自身责任,他们还会编一些虚妄的谎言栽赃给别人,比如作业没写,他们会说“被妹妹撕坏了”,“被狗吃了”。
学校有事儿了,他们又会把责任推给老师,“都是因为老师XXX,所以我才XXX”。被家长们围住讨说法的张加栗班主任老师脸色特别难看,这种年纪大的老油子在职场里也不一定给年轻领导尊重,出了事儿,年轻的校领导自然不会站在他这边。
这所学校统共就这么几个领导,全来了同一层同一间教室,之前被老油子索过贿的家长们对着旁观者更是骂得起劲儿——
“说是喊任课老师吃饭,结果来了十几二十个人,这是什么主任那是什么副校,这就算了,他还指定去哪个饭店吃,一顿晚饭吃了三千多块。”
?? “办点事不塞个红包都不行。”
“看给我们家孩子打得,耳朵都揪出血来了,简直是没儿没女的牲畜啊。”
……
匡宓也没想到她只点了把火,就能收到这么预期之外的好效果,带着张加栗站在人群后面看戏。
张加栗这个傻大胆踮着脚一直想挤开围观群众,往争执声最大的包围圈内瞧,匡宓掌心搭在她肩上,把人拉回来,拍了拍:“班上谁欺负你了?指给我看看。”
“啊?”张加栗全身的兴奋因子瞬间熄灭了,看了匡宓一眼,“也没……不算欺负吧,他们又打不过我。”
胡说。
匡宓扫了眼身边蠢蠢欲动想要凑过来搭话的初中生,张加栗的同学们——那些男孩儿和女孩儿们,他们的脸看着那么孩子气,谁能想得到他们居然合起伙来欺负自己的同学呢。
男孩儿一个个吃得膘肥体壮,女孩儿们也是高高的个子,随便两个上场就够张加栗喝一壶了,还说打得过。
匡宓看她背着手缩回自己身边,鞋尖踩着一个掉在地上的笔芯帽儿不停碾来碾去……
算了,孩子都要面子。
来前路过超市,买了一大袋可乐味的棒棒糖装在手提包里,匡宓让张加栗自己去拿:“分给你同学吧,男同学女同学,近一周没跟你吵过架的都分。”
“啊?为什么啊?”张加栗抱着塑装袋不乐意,“我不想给他们,我自己吃能吃好久。”
“想吃回去我给你买,想要几袋都可以,别废话,现在去分,快点儿的。”匡宓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
发棒棒糖的感觉还挺新奇的,施比受的过程好,张加栗看着接过糖的那些人,他们脸上受宠若惊的表情。心里有些吃惊,又有些得意,她们跟自己说谢谢,真是怪,这群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礼貌了?
今天的家长会闹得不可开交,自然是开不下去了,功成身退的匡宓就带上张加栗提前溜了。
因为人都集中在几栋教学楼里,出校门的那段路从来没这么清静过,张加栗在水泥地上蹦蹦跳跳,含着嘴巴里的棒棒糖,糖块一会儿被推到左腮,一会儿被舌头推到右腮。
踩到不知道第几片枯叶的时候,她还是没想明白,于是问匡宓:“姐姐,你为什么要请我班里的同学吃糖?”
“贿赂他们呗,你信不信,以后只要不涉及到大的纠纷,起码明面上他们对你都会客客气气的。”匡宓说。
“这么简单?”张加栗问。
匡宓回:“就这么简单。”
这是什么道理啊?张加栗还是不懂,但看匡宓低头回手机消息,她又不好意思再问。
等匡宓皱着眉把手机收起来,张加栗才嘀咕了一句:“这么简单的方法,我哥怎么不知道用?”
哪儿有想的那么容易?我今天特地打扮成这样先声夺人给你撑场子,再用高姿态帮你拉拢同学,这一件件事儿串起来,换个人来你看顶不顶用?
换你那个陈秀姐,她估计还得带俩打手才能威慑住你的同学们。这种混混的套路没进校门就会被保安驱逐,学校领导可不吃这一套。
“我有靠山,你哥没有,我没负担,你哥有,所以你哥做事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我不一样。”匡宓也不管她有没有听懂,撂她一眼,“别瞎编排你哥了。”
傻子,你哥真是为你好。
“哦,好吧。”张加栗把腮帮里的棒棒糖咬碎。
跟紧匡宓的步子回家。
参加过新山中学的家长会后,就到了四中的家长会。好神经,周六把人喊去学校开家长会。
当初给老吕留的联络电话是许年词的,加班级群的也是那个电话注册的小号,老吕不知道匡宓家里的情况,电话一遍遍打进许年词的号码,搞得匡宓都不好意思起来,难道告诉他不好意思老师,群里是我的小号?
老吕尝试多次打不通家长电话,就把电话打给匡宓,匡宓接了。
“没空,我爸忙。”匡宓说。
“咱们这个家长会特地挑在不上班的周末,就是考虑到家长要工作,”老吕还是不死心,“你家里电话打不通,还有别的联络方式吗?你妈妈呢?”
“……我妈去世很多年了。”沉默了一会儿,匡宓回。
“啊……啊,”老吕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恨不得把多嘴的问话收回去,结巴了一会儿,“那……”
听筒那头他组织了下语言,尽量假装没事儿人,把刚才的尴尬遗忘:“你爸爸真来不了?”
“真来不了。”匡宓说,“您别打了,没人接的,他那工作常常出差。”
匡宓给方才不接老吕电话的行为稍加修饰了一番。话里话外暗示老吕别忙活了,个破家长会有什么好去的。
但她也没说谎,就算把匡择渊号码给老吕也没用,别说老吕,匡宓都常常打不通匡择渊电话。
他的私人电话常不带去工作场合,打不通就说明他在工作。想来也是好笑,现在匡宓也经常接到他电话,看着那串号码红彤彤的未接记录躺在联络人界面,难以翻译的密码似的,越累积越长。
有点意思的地方在于,她用此判断匡择渊的作息。超出他认为匡宓该休息的时间他不会打电话,而他不忙工作的时候常常在深夜。
匡宓回想了一下,在宙市读书那会儿都没人敢提要求让匡择渊去学校开家长会,学校收集信息表,有一栏必须要填写父母职业的那种,许年词好写,XX单位医生嘛。到亲爹这里,匡宓记不住匡择渊那些头衔,干脆写保密。
后面也没人跟匡宓说不能这么写,她隐隐猜到,老师们其实都知道自己的来历。有次班里个男生不懂事,因为靠窗的位置到底拉不拉窗帘遮挡太阳光而跟匡宓起了抡起凳子要砸人的争执,后面老师就把男生叫到办公室批评了一顿,“你知道她爸是谁吗”。
到底是谁,说没说是谁,天知地知,只有办公室人知道。
男生回来态度大变,笑呵呵学老师那句问话给匡宓听。
那时候还小,但能混进那所小学就读的孩子都对同学父母工作什么的很敏感,家校沟通活动,亲子活动日,匡宓的家长不出席老师们也不会说什么,同学们更是不会多嘴,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主角因为没有爸妈陪伴而在这些活动里被同学嘲笑的事儿从没在匡宓身上出现过。
所以那时候匡宓懵懵懂懂,意识到自己和其他的同学是不一样的。
这种不一样贯穿了她整个的童年,许年词希望女儿做个“正常”孩子,当然,那多少有点异想天开了,她是匡择渊和许年词的孩子,注定过不了像普通孩子一样爹妈常伴正常的日子。
匡宓把思绪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张农宁同样不去开家长会,这没得说,如果非要参会,他的亲人得去坟地里刨出来。
自从决定参加篮球赛,并且被体育老师免试拉进队伍里后,他周末开始在体育馆打球训练,周一到周五放完学则是在学校篮球场进行训练。
匡宓有时候会去看。奔着张农宁去看。
她看不懂球,不晓得一群臭汗淋漓的大男生争来争去抢一颗球有什么意思。说来也奇怪,她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合群。
别人都喜欢看球赛,足球、网球、篮球,国球乒乓自然不用说,是个人就能上手挥两下,公园球台上的老大爷们谁都是个中翘楚。
但匡宓就是赶不上大家的趟儿。她运动细胞匮乏到什么热门的运动都不喜欢。
她在好动的年纪被逼当小淑女,又在想安静待着的年纪经历了家庭动荡。
不过偶尔去球场看看张农宁解解闷儿也挺有趣的,别说,脱了校服换上背心短裤球服的张农宁真挺帅的。
周围观赛的女生特别多,体育老师手眼通天,为了奖金也是拼了,喊了不知道哪来的专业队伍磨四中那群菜鸡,两波队伍在球场上各种炫技,跑出各种摩擦噪音。一队是青春蓬勃的男高生,一队是成熟默契的男青年,每投进一个球都能惹来观众席的阵阵尖叫。
匡宓第一回来观赛,体育馆还没那么多女观众。别的学校来凑热闹偷师的师生倒是不少。
这回再来,能下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拔着嗓子尖叫的多是青春少女,穿着不同颜色的水手裙高筒袜,手腕上还戴着各种花哨的饰品。年纪大一点的姐姐阿姨们比较矜持,眼睛一直往男高队暼。
匡宓戴着口罩和棒球帽从侧门进来,看见好几个女人坐在角落拍张农宁和姬珹燃的视频。
“那个戴银链的小男生挺帅的,成年了没?”靠近看台过道位置的女人问。
“你管人家成没成年,要点脸,都在念书呢。”同伴A回。
“嗤——四中的学生,你别搞笑好不好,高三了,该成年了吧,没事儿,现在不行,等毕业就行了,茜茜你想勾搭再忍半年。”
“她看上的不是这个……”女人C说,“那个长得一看就很会读书,文气十足,脸好熟,这不会是咱们县里那个什么中考状元吧?”
“张农宁?妈呀,那是我弟同学,成绩摁着我弟打,我弟现在都记恨他,真去了四中?我还以为是谣传呢,合着是真的?”
“真的啊,我靠,长那么帅,靠,”女人把拍摄画面放大,张农宁正巧握着球,“手指那么长,学霸的脑子,校霸的帅脸,他妈真会生。”
“哎呦,我读书那会儿就喜欢这种长得帅的好学生,倒现在都改不了……”
几个女人七嘴八舌聊。
匡宓倚在看台栏杆边,本来听得津津有味,直到其中一个女人说到“他妈真会生”,兴致陡然中止,捏了捏帽沿,掏出手机给张农宁发消息。
——“我回去了,不用找我,楼上等你,洗完澡来。”
匡宓统共没去看过张农宁练过几次球,偏偏最后一次约了张农宁去吃烧烤,在体育馆南门等他的时候就碰上了姬珹燃。
这人返校后沉寂得匡宓都快忘了他这么一号人。假如他没跟张农宁一个队打球的话。
体育馆南门对着一条通向公园的小道,人烟稀少,不是匡宓有次定位导航走错了,都不知道体育馆还有这么个门。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正和施安妮隔空发消息打嘴仗,身后传来脚步声,“扶我一把。”
她还没把长消息发完,跟身后人这么说。
感觉身后人停顿了一下,然后匡宓胳膊肘就被人抬了一下,扶起来了。
匡宓刹那就知道来的人不是张农宁。
或许是男女朋友的身份给他特别大发挥空间,以前接个吻都扭扭捏捏的人现在举止越来越随意。匡宓玩手机张农宁会在边上看看,然后她要起来,他会掐着腰把她半抱起来,手劲儿可大了。男友力爆棚。
匡宓边收手机边抽开胳膊,扭头一看,嗤,阴魂不散的姬珹燃。
“张农宁跟老师在说话,咱们聊聊?”他被甩脸子也没生气,看起来前段时间的停课对他的塑造挺全面,身上那种心浮气躁的狂妄气被杀下去一大半。
匡宓不想搭理他,擦肩往体育馆里走。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针对张农宁?”姬珹燃跟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匡宓登时立住脚。
“因为你嫉妒他,你没他优秀,你有病,”匡宓扭头,似笑非笑,“你挑一个对号入座?”
她特别受不了这种施暴者给自己的暴行找各种正义的理由,好恶心。
“不是,”姬珹燃仍未被激怒,他好整以暇甩了甩刚洗过的头发,“因为他妈是婊子,是插足我父母的第三者。”
见匡宓被勾起了兴趣,姬珹燃咧开一个恶劣的笑,露出一口白牙。
“……”匡宓揣在兜里那只手瞬间收紧了。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任何一个人,都会认为姬珹燃是在侮辱张农宁,哪怕他嘴里说的是事实,但双标的评判中,人们总是会偏向跟自己有感情的那个人。
而听到姬珹燃这番话的是匡宓。
不得不说姬珹燃真是个死性不改的傻X,可这个傻X嘴里有匡宓想听的东西……
她来曲县,她想探寻的事实,她要找到邓好……最近这些平静安逸的日子又被打破,她全想起来了,之前费崇来那一趟,话里话外总劝她往前看,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总忍不住要回头……
“你什么意思?”匡宓稳了稳心神,尽力不让他看出什么端倪,“怎么,比不过张农宁就开始造谣了?”
“我造谣?”姬珹燃阴晴不定地笑起来,“他张农宁最清楚我到底有没有造谣。”
29 裂痕
马上快初赛了。
这天训练完,体育老师喊所有人集合,复盘这段时间的对战表现。所有人一身臭汗围坐在一起,老师一个个点名说毛病。谁太冲动、谁带球不看人、谁不听指挥。
那么多个黑乎乎的脑袋,穿一样的球衣,点到姬珹燃的名,忽然发现人不在。
“姬珹燃呢?不是说上个卫生间马上回来?”体育老师凝起眉,指了指队里跟他要好的男生,“他去哪儿了?你去卫生间找一下。”
那男生痞痞踏踏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老师,他不在啊,估计出去抽烟了。”
话里带着点儿故意似的夸张,惹得其他人都笑骂起来。
“行,你坐吧,我等下找他。”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体育老师也不好说什么,摆了摆手。
又抓紧时间说了十多分钟,老师终于让散了,知道张农宁和匡宓有约,周旭和赵猛捡上外套嚷嚷着饿先走了,走的另一个通道。
张农宁从长长的休息室走廊拐过来,看到的就是消失已久的姬珹燃和匡宓说话的画面。
姬珹燃这人有多难缠他领教了很多年了,他心一紧,差点就要冲过去。
可是又有点不对。
如果匡宓不愿意或者被强留着的话,她对姬珹燃绝不会是这种平心静气的态度——隔着一扇玻璃感应门,张农宁背着包走过去,正说话的两人抬起眼皮都看见了。
没停。还在聊。
两人都远远朝张农宁的位置看了一眼,姬珹燃是笑又带点儿挑衅的,匡宓……匡宓是平静的。
“其实我爸妈关系早就不好了,又不肯离,我爸图我妈的钱,我妈图我爸有权,”姬珹燃说,“有一回我在我妈保险柜里拿钱,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照片。
一沓一沓全是他爸跟别的女人乱搞的照片,也不知道怎么手段通天拍到的,最有意思的是,其中有个女人是张农宁他妈。
照片都是按照时间顺序码起来的,张农宁他妈排在很前的位置,塑封背面写了时间,姬珹燃算了算,拍到这个照片居然在张农宁他妹妹出生之前。
人家妈都离婚跑了,他爸还惦记呢,因为在一个学校,两个孩子有了比较,父子难得坐在一起吃饭,他爸就要提一嘴张农宁,一拉一踩,“货运司机的儿子都这么会读书,你怎么不行?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我的种。”
发现打野食照片前,每次他爸这么说他都想把面前摆着的热菜掀到这老东西的脸上。
他妈妈就生了他一个,总说一个孩子太孤单,要给他添个弟弟妹妹陪他玩。后面也不是因为生意忙不过来才不继续生,而是被这老东西酒醉推过一把,流过产,伤了身体就怀不上了。
“还好你是个儿子,要不然你爷爷奶奶得记恨死我,没怀上你之前我生怕绿轴你爸在外面搞出个野种来,”他妈从不在他面前避讳老东西有多恶,“妈妈有你就够了,儿子好好长大,妈趁着年轻多干多挣,以后我的家产全留给你,别指望你爸,指望不上。”
是指望不上。
老东西别说关心他了,不恶心他就不错了。
发现照片后,他更是想趁老东西喝醉酒呼呼大睡之际把他勒死,一了百了。
——你算什么东西?你把我同学他妈搞了,生下来个不知道是不是张家的野种,你现在还拿那个女人的儿子侮辱我?
当然,这些过往和后面他怎么刁难羞辱张农宁的事儿,他不可能全盘对匡宓托出。
文字颠倒是非的能力超出人想象。
他怀疑女人天生就会喜欢同情弱势的那一方,因此跟张农宁对上,他就没办法从他那儿讨着匡宓的好。
把语言组织了一下,在匡宓面前,他尽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
他搞过那么多女的,第一次碰上匡宓这种硬茬,随随便便一个律师把老东西吓得够呛,连夜赶回来连给了自己好几记耳光,骂自己是不知所谓的蠢猪。
宝贝孙子挨了打,家里吵翻了天。爷爷骂奶奶哭,他妈妈冲上去护崽,跟老东西动起手,说儿子要有事儿干脆大家都别活,要同归于尽。
姬珹燃在闹哄哄的吵声里浑不在意仰倒在沙发上,耳蜗里全是那几记耳光带来的嗡嗡鸣声。脸颊肌肉一抽动就痛,他仍然情不自禁笑起来。
嘴巴里全是磕破皮的腥味,姬珹燃却觉得痛快。原来报复老东西还能用这种办法,借力打力,原来他也有肝胆俱颤的时候?
这种把头顶大山掀开一角望见天明的滋味太爽了。
他离校前张农宁跟匡宓两个就是有点暧昧,返校后不得了,小道消息到处在传,说两个人上学放学同进同出,住一个小区里,张农宁为了匡宓,连陈秀都闹决裂了。
这么个来历不凡的漂亮妞儿居然成了张农宁的女朋友,他妈的,他感觉他要真把匡宓从张农宁手里撬出来,岂不是走了老东西爱“偷”别人东西的老路?
果然老东西就是能生下小东西,基因一脉相传,光想想把匡宓撬到手张农宁被他绿的场景,他都兴奋得不行。
不过对于他说的往事,匡宓好像只对张农宁那个寡廉鲜耻的妈感兴趣。
“她和你爸没有再联系?”匡宓双手揣在外套兜里。
“我怎么知道?”姬珹燃索然无味地踢开一颗小石子,“听说早就离开曲县,这些年都没回来过。”
他发现张农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体育馆甬道里冒出来,匡宓也看见了。
但这个女孩儿没急着投奔她的男朋友。
很明显他病急乱投医用的这一招苦情戏并未打动她,更别说挑拨离间,让她从此生出对张农宁这个人的厌恶感。
但她又是为什么愿意站在这里听他说话?
他蓦地生出点串不上逻辑的狐疑。
“喂,妞儿,第三者的儿子来了,”姬珹燃看着对死敌视若无睹的匡宓,勾起嘴角,冲远处露出挑衅的目光,“你不去找他?”
张农宁隔着玻璃门立在场内,那摸不透当下发生了什么,又不敢上前的表情真让他多年的憋闷一朝得复,酣畅淋漓。
果然嘛,未知的状况才是最折磨人的。
“你说的事儿……你还跟多少人说过?”匡宓收回往张农宁身上去的目光,转头看姬珹燃。
她居然没说“关你屁事”。
姬珹燃受宠若惊贼贼一笑:“就跟你说了啊。虽然说家丑不能外扬,但我跟你有缘分嘛,我不得帮你擦亮眼睛认清人品,瞧上谁不好啊,你偏偏这么倒霉,看上张农宁?”
“别犯贱,既然没跟别人说,那就把今天的话吞进肚子谁也别再讲了,”匡宓平静地深吸一口气,心里从姬珹燃开腔搭话就一直憋着火,“你爸的职位升得不容易吧?还有你妈的生意,没少借你爸的职务便利吧?一旦你爸被爆出来多年来的作风问题,他和你妈经得起查吗?”
“别以为我当时喊律师一点准备也没有,我知道你对付张农宁很简单,那也应该知道,我对付你,比你欺负张农宁还简单,不信你就试试看。”
匡宓的语气称得上镇定自若。
这时候她当初转学来四中那股子谁也瞧不上的孤傲气又全都冒出来了,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冷淡得让人想退后,离她远一点。
姬珹燃本来想说“关我屁事儿”,老东西倒霉他不会有半点同情,只会弹冠相庆,可匡宓抓住了他的死穴——这么多年来他妈妈的生意顺风顺水,想要没半点灰色交易,那确实不可能。
没拿捏到她,反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姬珹燃脸色沉下来。
“听懂了就请滚。”匡宓说,又瞥一眼不远处的张农宁。
他就面无表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自己,好像已经猜出来姬珹燃在跟自己编排什么。
还能说什么?
有那么个母亲,流言蜚语必定常伴他身。姬珹燃说他没把家丑外扬过,不可能……匡宓不知道张农宁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其中心路必然辛酸。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薄外套换成厚外套,吊带裙换成针织裙,匡宓将手从衣兜里掏出来,冲张农宁对着安保门外的位置指了指,自顾自离开了。
张农宁这才泥塑复活,握紧包带一言不发,动起脚步,慢慢跟上。
两个男生擦肩而过时,姬珹燃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摁住张农宁的肩膀,“南波万,她对你妈还挺好奇的,你说,她家不会也是你妈的受害者吧?”
这个猜测说出来只有脑洞大开、故意恶心人的诡异和好笑,姬珹燃在张农宁反应之前松开他肩膀,大摇大摆走了。在匡宓那儿吃的瘪换张农宁身上找补一点回来也是很爽的。
滞住的脚步和大脑慢慢复苏,走出感应门。
张农宁陡然发觉自己今天衣服可能穿少了,沁寒入骨的风一吹,呼吸都立刻冻结。
约好的烧烤最后也没吃成。
陈秀一个带着哭音的电话打过来,“张农宁,我爷爷……我爷爷他心梗住院了…我爸不在家,我妈前段时间摔伤了腿,其他姑姑姑父又回去上班了……”她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困境。
周围坐着喝酒的人说话声音太大了,张农宁不得不摁大听筒音量,皱起眉听。
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帮帮忙?她最后乞求道。
“好,我马上来,在哪个医院?”张农宁二话不说捡起包。
“就是文岭路的中医院,在三楼,你来了告诉我,我来接你。”陈秀抹了抹止不住害怕的眼泪。
“嗯,我现在就过来,别害怕。”张农宁挂断电话。
“不用管我,你把小粉红骑走快点去吧,”坐在他旁边位置的匡宓正低头在菜单上勾选肉串,听了全程,“陈爷爷的病情要紧。”
今天一整天运动量大,还有姬珹燃的话在前,现在又有陈爷爷出事在后,张农宁的大脑完全是一团浆糊,此刻混沌得很。
他很傻地问:“那你怎么回去?”
“打车啊,这边计程车很多,”匡宓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要不要我帮忙打电话找人?”
张农宁看着她的笑,心脏麻痹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匡宓说的找人是找关系。上次他手臂受伤,她就小露了一把她在这座小县城医疗系统拥有的人脉。
“不用,陈爷爷在中医院有熟人,”他胸腔吐出的热气立刻被寒风吹散了,“……那我走了。”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烧烤店,不想面对匡宓接下来有可能提起的关于生育过他的那个女人的问询。
一路上不小心闯过一个无人街道的红绿灯,思绪乱糟糟地来到中医院,忽然恍悟,这是邓好以前上班的地方。
如果不是生病到不来中医院看病就会死的地步,张农宁决计不会踏入这里一步。
好在这些年头疼感冒的小毛病照拂他,让他不用回到这里,面对邓好有可能认出他的前同事。
给病人缴费等流程张农宁都跑惯了,他一来,六神无主的陈奶奶和陈秀立刻得到了助力,从医生那儿出来,张农宁让陈秀先去照顾陈奶奶吃晚饭。
把人打发开了,张农宁才有空继续饥肠辘辘,疲惫万分地放空自己。
把匡宓一个人落在烧烤店的行为太不妥了……他那些对话,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可是病情不等人,他没时间把匡宓送回去。
该给她发个消息,问问她有没有安全回家,再交代自己的情况……手指千钧重般抬不起来。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
在医院待到很晚后才回家。
第二天又要早起去上课。
这一天度日如年,连张加栗都看出他和匡宓之间不对劲儿。
“哥,你和姐姐吵架了?”张加栗偷偷摸摸从洗手台探出颗头。
“……没有,”张农宁吸一口气,看了眼客厅安静打小游戏的匡宓,“这几天我不在家吃饭,做饭的事交给你了…你和她一起吃,可以吗?”
“可以啊,有什么不可以,我的手艺不比你差好吧。”张加栗仰着小短发跑了。
不止张加栗,班上女同学也发现了学霸与校花之间的异常。
她们对匡宓的关注度超乎人想象,学习那么累,讲匡宓就成了一点增进闺蜜情谊的乐事,反正说不出什么好话。
在陈家能做主的晚辈从外地赶回来之前,张农宁和陈秀轮班照顾陈爷爷。这就造成了班里要么张农宁不在,要么陈秀不在。
他俩还总是互相替对方去老吕那边请假。
听说是陈秀她爷爷生病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太近了。
陈秀爷爷生病,帮她照顾老人的居然是张农宁?久无更新的1班意难平剧情好像又重新推开了进度条。青梅打败天降的戏份不要太好磕!
“你们没看匡宓这两天的脸色吗,啧,笑都不笑了,和张农宁基本不讲话了。”
两人在不算冷战地冷战。
张农宁和匡宓都是这种感觉。
明明每一件事都没有出现不对,但从体育馆南门出来那次,就什么东西都不对了起来。
除了学校、医院,篮球训练张农宁还是照常参加,他表现得和这几年不爱说话的模样没什么不同,所有人都不以为忤,没发现他的寡言少语是事出有因。
张农宁训练得很卖力,他总感觉再不做点什么发泄的运动,不用点什么事情填满自己的空闲时间,他就会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
是啊,是啊,匡宓的出现太巧合了,她用补课的理由跟自己打交道同样不合常理。张农宁反问自己,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她停驻的价值吗?
一直追着他想打击报复的姬珹燃终于成功了,他成功用一个胡言乱语的猜测把张农宁逼得进退维谷。
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开诚布公谈一谈。但双方若无其事,谁也没主动开这个腔。
就在张农宁下定决心前,万众期待的篮球赛拉开帷幕。
陈爷爷的子女都回到曲县,陈爷爷的病情也有好转,有了长辈帮衬,陈秀从医院病房脱身出来回到校园,连日的愁容也消散不少。
观众席台身边坐着王文文、带着凑热闹的张加栗,和班里其他同学一样,头上绑应援带,脸上贴着国旗的红色贴纸,在观众席为四中校队呐喊助威。
张农宁一有可以喘气休息的时间便不停向四周张望,直到比赛快结束,四中以压倒性的分数将其他校队摁在地板摩擦,他终于可以确认,匡宓没有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