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砰——！”</p>
厚重的铁门被重重甩上。</p>
插销卡死的脆响，在狭窄的车厢里震得人心头发颤。</p>
门外是喧嚣。</p>
门里，是被强行隔绝出的死寂。</p>
谢砚辞身上那股子能冻死人的杀伐气，像是被抽了筋骨，彻底散了。</p>
他随手将那件沾着尘土和硝烟味的军大衣扯下。</p>
像扔破烂一样，甩在铺位角落。</p>
男人赤着上身，苍白冷硬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块块石头。</p>
每一寸都在抽搐抗议。</p>
他靠坐在铺位阴影里，仰头闭眼，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p>
仿佛正忍受着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剧痛。</p>
姜软软缩在对面，连呼吸都放轻了。</p>
她眼尖地发现，谢砚辞搭在膝盖上的右手……</p>
那只捏碎过人贩子手骨的大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p>
这是极高强度的应激后，身体的病理性反噬。</p>
“首长，饭打来了。”</p>
门被小心地推开一条缝，警卫员小张跟做贼似的挤了进来。</p>
他手里端着两个铝饭盒，热气散了大半。</p>
饭菜味混着车厢里散不去的铁锈味，闻着有点冲鼻。</p>
“这破车条件就这样，您多少垫一口。”</p>
小张把饭盒放在摇摇晃晃的小桌板上，又递过去一双有些发黑的竹筷子。</p>
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p>
“回京还得十几个小时，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p>
谢砚辞缓缓睁眼。</p>
那双眸子里的红血丝比早上更重，像两团没烧完的余火。</p>
透着股让人心惊的躁意。</p>
他没说话，只是有些迟钝地抬起右手，试图去接那双筷子。</p>
指尖刚触碰到竹筷。</p>
“啪嗒。”</p>
手指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抽搐。</p>
筷子脱手而出，砸在饭盒边缘，骨碌碌滚落在地。</p>
车厢里一下就静了。</p>
小张保持着递筷子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p>
谢砚辞看着自己那只不受控制发抖的手，眼神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p>
那股子熟悉的自我厌恶感，涌了上来，勒得他心脏发紧。</p>
他是全军区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兵王。</p>
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死神。</p>
可现在，他连一双筷子都拿不稳。</p>
废物。</p>
这种无力感，比头痛更让他恶心，更想杀人。</p>
谢砚辞猛地咬紧后槽牙，左手一把抓向桌上的饭盒。</p>
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捏碎敌人的喉咙。</p>
然而，那种战后应激带来的肢体戒断反应是全身性的。</p>
“哗啦——”</p>
饭盒刚离桌，手腕再次剧烈一抖。</p>
半盒带着汤汁的土豆炖肉直接泼了出来。</p>
滚烫的褐色汤汁溅在他惨白的军裤上，留下一滩刺眼的污渍。</p>
“操。”</p>
谢砚辞低骂一声，眼底的暴戾再也压不住。</p>
他猛地抬臂，就要将那个该死的饭盒连同桌子一起掀翻。</p>
毁了。</p>
都毁了。</p>
这副狼狈的鬼样子，不如直接给他一枪痛快！</p>
“滚出去！”</p>
他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p>
小张吓得一哆嗦，立正就要挨骂。</p>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叹息声响起。</p>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更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廉价同情。</p>
姜软软动了。</p>
她没有像普通女人那样试图冲上来帮他擦拭。</p>
她清楚，现在的谢砚辞是一头受了伤还处于应激期的野兽。</p>
任何肢体接触都会引发他本能的防御和杀戮，甚至会被当场扭断脖子。</p>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身体微微前倾。</p>
一米。</p>
那个绝对安全的距离。</p>
“首长……”</p>
少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急不缓。</p>
像是清泉，瞬间穿透了谢砚辞耳边嗡嗡作响的炮火杂音。</p>
“那是敌人的血，已经洗干净了。”</p>
谢砚辞那只准备掀桌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p>
他缓缓转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缩在宽大男式衬衫里的少女。</p>
姜软软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p>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尊虽满身伤痕却依旧屹立不倒的神像。</p>
而不是一个手抖的废人。</p>
“现在这里很安全。”</p>
姜软软稍微挪动了一下膝盖。</p>
那股混着淡淡药香的奶味，随着她的动作，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轻柔地覆盖过来。</p>
“只有我在。”</p>
她伸出白皙细嫩的手指，并没有去碰他。</p>
而是指了指桌上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搪瓷水杯。</p>
“您的手是用来拿枪保家卫国的，抖一下怎么了？”</p>
姜软软歪了歪头，嘴角翘起一个很浅的弧度。</p>
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p>
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钩子一般挠人心肺。</p>
“那是您的勋章，又不是病。”</p>
“喝口水压压惊，我的……首长大人。”</p>
勋章。</p>
这两个字像是两枚钉子，精准地钉入了谢砚辞混乱的大脑皮层。</p>
他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诡异地松弛了下来。</p>
那股让他疯狂的自我厌恶感，竟然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化解了？</p>
谢砚辞的手臂肌肉依旧紧绷，青筋如蚯蚓般蜿蜒。</p>
但那种剧烈的、病理性的痉挛，却奇迹般地止住了。</p>
他盯着姜软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p>
这女人的嘴，真是抹了蜜的毒药。</p>
明明知道她在用话术安抚他。</p>
明明知道这是一种高明的拍马屁。</p>
可偏偏，这该死的身体就是吃这一套。</p>
只要听着她的声音，闻着她的味道，他就觉得自己还是个人。</p>
而不是个只会杀戮的机器。</p>
“……多嘴。”</p>
谢砚辞冷哼一声，声音虽然依旧冷硬，但那股要杀人的戾气已经散了大半。</p>
他收回那只原本打算掀桌的手，转而端起了那个搪瓷水杯。</p>
手很稳。</p>
稳得像是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过。</p>
他仰头，一口气灌下了半杯温水。</p>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压下了翻涌的酸水，也压下了心头那把邪火。</p>
站在门口的小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差点瞪脱眶。</p>
他看见了什么？</p>
他那个把军医扔出窗外、发病时要把禁闭室墙皮扒下来的活阎王首长……</p>
竟然被两句话给顺毛了？</p>
这哪里是村姑？</p>
这简直是活菩萨！是专门降服这头野兽的太上老君！</p>
小张看向姜软软的眼神瞬间变了。</p>
那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想要当场跪下磕头的冲动。</p>
这哪是带回个女人，这是带回个“特效药”啊！</p>
“看够了没？”</p>
一道冷飕飕的声音打断了小张的世界观重塑。</p>
谢砚辞放下水杯，瞥了一眼还杵在门口当门神的小张，眉头微皱。</p>
那种暴躁感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他现在极度排斥第三个人的存在。</p>
空气太浑浊，味道太杂。</p>
他需要更纯粹的“药”。</p>
“在这儿给我当雕像？”</p>
谢砚辞语气不善。</p>
“出去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这节车厢半步。这顿饭我不吃了，撤下去。”</p>
小张如梦初醒，打了个激灵。</p>
“是！首长！我这就滚去站岗！”</p>
他动作飞快地收拾好残局。</p>
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包厢内诡异和谐的两人。</p>
他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咆哮：</p>
这要是回了大院，让那群整天发愁首长娶不到媳妇的老首长们知道……</p>
谢阎王带了个能“降妖除魔”的娇气包回来……</p>
这京市的天怕是真的要翻了！</p>
“咔哒。”</p>
门再次关上。</p>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p>
夜色渐深，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看不清了。</p>
只有偶尔路过的灯光在黑暗中拉出长长的光影。</p>
列车顶部的照明灯早已熄灭，只剩下过道里微弱的地灯透进来一点昏黄。</p>
狭小的空间里，黑暗变得粘稠，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暧昧。</p>
姜软软抱着那件残留着他体温的军大衣，像只准备冬眠的小松鼠，开始往门板角落挪。</p>
那是她昨晚待的安全区。</p>
虽然刚才表现得镇定自若，但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发疯的兵王，保持距离依旧是生存本能。</p>
“去哪？”</p>
黑暗中，男人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p>
谢砚辞并没有睡。</p>
他躺在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p>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像蛰伏在丛林深处的野兽，正直勾勾地盯着她。</p>
姜软软动作一顿，抱着大衣的手紧了紧，声音怯怯的：</p>
“我去角落睡……我睡觉不老实，怕打扰首长休息。”</p>
“过来。”</p>
谢砚辞打断了她的借口，语气没得商量。</p>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黑暗中点了点自己对面的下铺。</p>
那是原本留给警卫员小张的位置。</p>
两张铺位之间，只隔着一条不到半米宽的过道。</p>
伸手可及。</p>
“睡这儿。”</p>
姜软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p>
这男人，是把她当成不需要喝水吞服的人形安眠药了。</p>
离得太远，药效不够劲儿。</p>
“可是首长……”</p>
姜软软眼珠一转，故意茶里茶气地反问。</p>
“您不是最讨厌人靠近吗？万一我晚上翻身，不小心……”</p>
“我不喜欢人碰我。”</p>
谢砚辞侧过身。</p>
那一瞬间，随着距离的拉近，他身上那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极具侵略性地压了过来。</p>
他盯着姜软软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p>
声音染上一丝因困倦而产生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霸道。</p>
“但没说不让人睡我对面。”</p>
男人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像在汲取那股让他上瘾的味道。</p>
“你的味道……还得再浓点。”</p>
“离远了，治不好我的头疼。”</p>
姜软软不再矫情。</p>
这时候再装矜持就是不知好歹了。</p>
她乖顺地爬上他对面的下铺，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在身上。</p>
狭窄的空间，让两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p>
那种淡淡的奶香味，在体温的烘烤下，开始在封闭的车厢里发酵、升温。</p>
像一双温柔的手，将谢砚辞那根紧绷的神经死死包裹。</p>
谢砚辞闭上眼。</p>
他这三年来早就习惯了整夜整夜的失眠。</p>
哪怕吃了最大剂量的安眠药，也只能换来几个小时噩梦缠身的浅眠。</p>
但今晚。</p>
听着对面少女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p>
闻着那股让他通体舒泰的味道。</p>
他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p>
这种她在身边的掌控感，甚至比真枪实弹的杀戮还要让他着迷。</p>
不需要碰。</p>
光是这种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救赎。</p>
黑暗中，谢砚辞的嘴角扯出一个既冷又邪的弧度。</p>
真是个妖精。</p>
厚重的铁门被重重甩上。</p>
插销卡死的脆响，在狭窄的车厢里震得人心头发颤。</p>
门外是喧嚣。</p>
门里，是被强行隔绝出的死寂。</p>
谢砚辞身上那股子能冻死人的杀伐气，像是被抽了筋骨，彻底散了。</p>
他随手将那件沾着尘土和硝烟味的军大衣扯下。</p>
像扔破烂一样，甩在铺位角落。</p>
男人赤着上身，苍白冷硬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块块石头。</p>
每一寸都在抽搐抗议。</p>
他靠坐在铺位阴影里，仰头闭眼，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p>
仿佛正忍受着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剧痛。</p>
姜软软缩在对面，连呼吸都放轻了。</p>
她眼尖地发现，谢砚辞搭在膝盖上的右手……</p>
那只捏碎过人贩子手骨的大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p>
这是极高强度的应激后，身体的病理性反噬。</p>
“首长，饭打来了。”</p>
门被小心地推开一条缝，警卫员小张跟做贼似的挤了进来。</p>
他手里端着两个铝饭盒，热气散了大半。</p>
饭菜味混着车厢里散不去的铁锈味，闻着有点冲鼻。</p>
“这破车条件就这样，您多少垫一口。”</p>
小张把饭盒放在摇摇晃晃的小桌板上，又递过去一双有些发黑的竹筷子。</p>
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p>
“回京还得十几个小时，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p>
谢砚辞缓缓睁眼。</p>
那双眸子里的红血丝比早上更重，像两团没烧完的余火。</p>
透着股让人心惊的躁意。</p>
他没说话，只是有些迟钝地抬起右手，试图去接那双筷子。</p>
指尖刚触碰到竹筷。</p>
“啪嗒。”</p>
手指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抽搐。</p>
筷子脱手而出，砸在饭盒边缘，骨碌碌滚落在地。</p>
车厢里一下就静了。</p>
小张保持着递筷子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p>
谢砚辞看着自己那只不受控制发抖的手，眼神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p>
那股子熟悉的自我厌恶感，涌了上来，勒得他心脏发紧。</p>
他是全军区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兵王。</p>
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死神。</p>
可现在，他连一双筷子都拿不稳。</p>
废物。</p>
这种无力感，比头痛更让他恶心，更想杀人。</p>
谢砚辞猛地咬紧后槽牙，左手一把抓向桌上的饭盒。</p>
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捏碎敌人的喉咙。</p>
然而，那种战后应激带来的肢体戒断反应是全身性的。</p>
“哗啦——”</p>
饭盒刚离桌，手腕再次剧烈一抖。</p>
半盒带着汤汁的土豆炖肉直接泼了出来。</p>
滚烫的褐色汤汁溅在他惨白的军裤上，留下一滩刺眼的污渍。</p>
“操。”</p>
谢砚辞低骂一声，眼底的暴戾再也压不住。</p>
他猛地抬臂，就要将那个该死的饭盒连同桌子一起掀翻。</p>
毁了。</p>
都毁了。</p>
这副狼狈的鬼样子，不如直接给他一枪痛快！</p>
“滚出去！”</p>
他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p>
小张吓得一哆嗦，立正就要挨骂。</p>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叹息声响起。</p>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更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廉价同情。</p>
姜软软动了。</p>
她没有像普通女人那样试图冲上来帮他擦拭。</p>
她清楚，现在的谢砚辞是一头受了伤还处于应激期的野兽。</p>
任何肢体接触都会引发他本能的防御和杀戮，甚至会被当场扭断脖子。</p>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身体微微前倾。</p>
一米。</p>
那个绝对安全的距离。</p>
“首长……”</p>
少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急不缓。</p>
像是清泉，瞬间穿透了谢砚辞耳边嗡嗡作响的炮火杂音。</p>
“那是敌人的血，已经洗干净了。”</p>
谢砚辞那只准备掀桌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p>
他缓缓转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缩在宽大男式衬衫里的少女。</p>
姜软软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p>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尊虽满身伤痕却依旧屹立不倒的神像。</p>
而不是一个手抖的废人。</p>
“现在这里很安全。”</p>
姜软软稍微挪动了一下膝盖。</p>
那股混着淡淡药香的奶味，随着她的动作，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轻柔地覆盖过来。</p>
“只有我在。”</p>
她伸出白皙细嫩的手指，并没有去碰他。</p>
而是指了指桌上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搪瓷水杯。</p>
“您的手是用来拿枪保家卫国的，抖一下怎么了？”</p>
姜软软歪了歪头，嘴角翘起一个很浅的弧度。</p>
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p>
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钩子一般挠人心肺。</p>
“那是您的勋章，又不是病。”</p>
“喝口水压压惊，我的……首长大人。”</p>
勋章。</p>
这两个字像是两枚钉子，精准地钉入了谢砚辞混乱的大脑皮层。</p>
他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诡异地松弛了下来。</p>
那股让他疯狂的自我厌恶感，竟然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化解了？</p>
谢砚辞的手臂肌肉依旧紧绷，青筋如蚯蚓般蜿蜒。</p>
但那种剧烈的、病理性的痉挛，却奇迹般地止住了。</p>
他盯着姜软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p>
这女人的嘴，真是抹了蜜的毒药。</p>
明明知道她在用话术安抚他。</p>
明明知道这是一种高明的拍马屁。</p>
可偏偏，这该死的身体就是吃这一套。</p>
只要听着她的声音，闻着她的味道，他就觉得自己还是个人。</p>
而不是个只会杀戮的机器。</p>
“……多嘴。”</p>
谢砚辞冷哼一声，声音虽然依旧冷硬，但那股要杀人的戾气已经散了大半。</p>
他收回那只原本打算掀桌的手，转而端起了那个搪瓷水杯。</p>
手很稳。</p>
稳得像是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过。</p>
他仰头，一口气灌下了半杯温水。</p>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压下了翻涌的酸水，也压下了心头那把邪火。</p>
站在门口的小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差点瞪脱眶。</p>
他看见了什么？</p>
他那个把军医扔出窗外、发病时要把禁闭室墙皮扒下来的活阎王首长……</p>
竟然被两句话给顺毛了？</p>
这哪里是村姑？</p>
这简直是活菩萨！是专门降服这头野兽的太上老君！</p>
小张看向姜软软的眼神瞬间变了。</p>
那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想要当场跪下磕头的冲动。</p>
这哪是带回个女人，这是带回个“特效药”啊！</p>
“看够了没？”</p>
一道冷飕飕的声音打断了小张的世界观重塑。</p>
谢砚辞放下水杯，瞥了一眼还杵在门口当门神的小张，眉头微皱。</p>
那种暴躁感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他现在极度排斥第三个人的存在。</p>
空气太浑浊，味道太杂。</p>
他需要更纯粹的“药”。</p>
“在这儿给我当雕像？”</p>
谢砚辞语气不善。</p>
“出去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这节车厢半步。这顿饭我不吃了，撤下去。”</p>
小张如梦初醒，打了个激灵。</p>
“是！首长！我这就滚去站岗！”</p>
他动作飞快地收拾好残局。</p>
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包厢内诡异和谐的两人。</p>
他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咆哮：</p>
这要是回了大院，让那群整天发愁首长娶不到媳妇的老首长们知道……</p>
谢阎王带了个能“降妖除魔”的娇气包回来……</p>
这京市的天怕是真的要翻了！</p>
“咔哒。”</p>
门再次关上。</p>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p>
夜色渐深，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看不清了。</p>
只有偶尔路过的灯光在黑暗中拉出长长的光影。</p>
列车顶部的照明灯早已熄灭，只剩下过道里微弱的地灯透进来一点昏黄。</p>
狭小的空间里，黑暗变得粘稠，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暧昧。</p>
姜软软抱着那件残留着他体温的军大衣，像只准备冬眠的小松鼠，开始往门板角落挪。</p>
那是她昨晚待的安全区。</p>
虽然刚才表现得镇定自若，但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发疯的兵王，保持距离依旧是生存本能。</p>
“去哪？”</p>
黑暗中，男人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p>
谢砚辞并没有睡。</p>
他躺在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p>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像蛰伏在丛林深处的野兽，正直勾勾地盯着她。</p>
姜软软动作一顿，抱着大衣的手紧了紧，声音怯怯的：</p>
“我去角落睡……我睡觉不老实，怕打扰首长休息。”</p>
“过来。”</p>
谢砚辞打断了她的借口，语气没得商量。</p>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黑暗中点了点自己对面的下铺。</p>
那是原本留给警卫员小张的位置。</p>
两张铺位之间，只隔着一条不到半米宽的过道。</p>
伸手可及。</p>
“睡这儿。”</p>
姜软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p>
这男人，是把她当成不需要喝水吞服的人形安眠药了。</p>
离得太远，药效不够劲儿。</p>
“可是首长……”</p>
姜软软眼珠一转，故意茶里茶气地反问。</p>
“您不是最讨厌人靠近吗？万一我晚上翻身，不小心……”</p>
“我不喜欢人碰我。”</p>
谢砚辞侧过身。</p>
那一瞬间，随着距离的拉近，他身上那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极具侵略性地压了过来。</p>
他盯着姜软软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p>
声音染上一丝因困倦而产生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霸道。</p>
“但没说不让人睡我对面。”</p>
男人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像在汲取那股让他上瘾的味道。</p>
“你的味道……还得再浓点。”</p>
“离远了，治不好我的头疼。”</p>
姜软软不再矫情。</p>
这时候再装矜持就是不知好歹了。</p>
她乖顺地爬上他对面的下铺，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在身上。</p>
狭窄的空间，让两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p>
那种淡淡的奶香味，在体温的烘烤下，开始在封闭的车厢里发酵、升温。</p>
像一双温柔的手，将谢砚辞那根紧绷的神经死死包裹。</p>
谢砚辞闭上眼。</p>
他这三年来早就习惯了整夜整夜的失眠。</p>
哪怕吃了最大剂量的安眠药，也只能换来几个小时噩梦缠身的浅眠。</p>
但今晚。</p>
听着对面少女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p>
闻着那股让他通体舒泰的味道。</p>
他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p>
这种她在身边的掌控感，甚至比真枪实弹的杀戮还要让他着迷。</p>
不需要碰。</p>
光是这种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救赎。</p>
黑暗中，谢砚辞的嘴角扯出一个既冷又邪的弧度。</p>
真是个妖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