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成长的过程像蜕壳。
又像猛浪压在头顶,跑不脱,只能湿漉漉地感受这一阵又一阵身不由己的窒息。
临近光明前的时间是最压抑和痛苦的。
匡宓把各种运动尝试了个遍,开始学冲浪前,有一段时间经常能在网上刷到蝉蜕壳的视频。那种生理上直观的不讨喜的新旧交替的颜色,与生物漫长挣扎努力的过程,让匡宓代入立场后十分不适。
奇怪的是,这么不适的倍速视频她每次都能看完,然后在下一次刷到时,她又能停驻观看一会儿。
接着吃早餐,继续往下滑,会滑到好友圈施安妮等人拍的臭美视频。
视频底下的文案带着网上各种热门挑战的话题,今天拍变装,明天拍一日vlog,数万增长的点赞下一堆“美女姐姐”之类夸身材、羡慕家世的评论。
两个视频的类型天差地别。匡宓百无聊赖地想,它们分别展现了生命的重量和人生的复叠。
匡宓提前一周订好了票,用剩下的时间不紧不慢处理完一切事务,上飞机前外带了个同学强力推荐的甜甜圈——一言难尽。
本来就没休息好,从飞机下来,拖着小行李箱走过长长弯折的通道,边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一连串信息立刻不停歇地跳上界面。
——你看吴斌这傻子。
——[图片]
——[图片]
——被他爸快逼疯了,成天逼个浪荡子结婚,相亲对象偏偏还都是跟他合不来的姑娘,哈哈哈。
——你不知道,他上回劈腿被人家放狗追去医院打针的事儿有多搞笑,等你回来我能跟你说上三天三夜哈哈哈。
猜出她没看到消息,对面安静了半小时后。
同一个对话框又狂轰乱炸。
——还没下飞机?
——晚点了?不应该啊。
——真不要我们接你啊?放心,不送花,不给爱的抱抱,不让你看起来像个流浪归国的二傻子。
——啾啾。[emoji]
匡宓静静浏览完所有短讯,单手刚点开输入界面,郯云韬的电话就追过来。
“喂?”匡宓接起来。
“喂,落地了?”郯云韬问。
匡宓瞄到前方的电梯,“嗯”了一声。
除了急着转机或是赶别的行程的旅客,宽阔的通道里皆是和她一样慢悠悠屏着气往出口走的行人,墙上嵌着一些广告画和博物馆展览的活动宣传。
人和人生疏的缝隙里,也就那些骑着小马和各种卡通形状滑轮箱的小孩儿活泼一些,你追我赶地笑闹。
更小的孩子则沉沉睡在爸爸或妈妈的臂弯里。
匡宓看了看这些熟悉的面孔特征,觉得夹杂在行人里的外国游客看起来好突兀,她蓦地想,她出国这几年,别人看见她立在一堆外国人中间,是不是也是这种突兀的感觉。
听筒里郯云韬把她发散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来接你了,你乖乖出来,别乱跑,还是老地方等你。”
“……”
说了别接别接,她自己有安排,这人还是听不懂话一样强行来了。匡宓不想感谢他自作主张的好意,话都懒得回。
郯云韬好像长了一双眼睛在她身边,一下就知道她此刻肯定在翻白眼,电话那头笑了笑:“陈圆慧组的接风宴,来的都是熟人,你别想逃,施安妮让我务必把你接过去,你不去她带人去堵你。”
“……”匡宓叹口气。
行李箱除了她觉得有意义的物件,什么累赘的东西都没带回来。几年积攒下来的用品,要么送人,要么二手卖出去,所以拉杆拎在手里没什么重量。
听着耳机的音乐一直走,在出口看到郯云韬,果然,每次都花哨地抱一捧鲜花。这次花束又是一副采摘了清晨阳光的颜色。
匡宓真想当自己不认识这个现眼包,可郯云韬眼睛尖,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匡宓,脑门上顶着一副翘起一小簇头发的墨镜,用力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这些年不知道他吃坏了什么东西,本来一个好好的内秀巧思的少年一下就张狂浮夸起来了,长成吴斌那种不思进取的混球,圈里纷纷感叹又一个大好相亲对象“陨落”了。
她想她出国留学的决定是对的,远离这群辣眼睛的玩意儿,她耳根不知道能清静多少。
汇合。
行李箱郯云韬接过去了,花也原样捧在他怀里,俊男靓女的组合吸引了很多道目光,郯云韬不以为忤,匡宓干脆从包里取出口罩戴上。
天气太热了,离开空调区域后匡宓耳后立刻浮起一层燥热,直到上了车,匡宓才摘下口罩,整个人压着抱枕躺在后座。空调风口正对着她吹,她舒服了一点。
“困?”郯云韬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嗯。”
飞机上有对夫妻怀里的孩子哭了一路,怎么哄都哄不好。后座那位妈妈简直把公共区域当成她的私人讲堂,一直在追问她儿子旅游的感悟。去的地方多,她儿子回忆时只要一吱唔,她立马就开展“鼓励”教育。
匡宓被吵得耳朵嗡嗡响,简直了,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扫兴的家长。
从机场到陈圆慧订的酒店开车要两个多小时,匡宓补觉补了一路,再睁开眼整个人还是躺在后座上。身上多了块小毛毯。
周围灯光昏暗陌生,匡宓攥着抱枕的一角,视线迷茫了好几秒,思绪才回笼,记起自己已经回国,这是郯云韬的车上。
车子应该是停在地下停车场。
郯云韬坐在前座戴着耳机安静地打游戏,匡宓渴得不行,伸手找车厢里装着的没开封的矿泉水,郯云韬听见动静,回头给她递了瓶常温的喝的。
“醒了?”
匡宓一气儿喝了半瓶,是甜的?
“上次露营留在车上了,施安妮说好喝,”看匡宓立刻找生产日期的动作,他顺手打开车顶灯,笑,“没过期,你放心喝。”
“几点了?”匡宓摸了摸身侧,没找到手机。
还是郯云韬从前座递过来,“你睡着的时候来过几通电话,我怕吵到你,开了静音,现在九点五十七,将近十点了。”
“我睡了这么久?”匡宓吃了一惊,拎着手机一角,拿到眼皮底下看,“施安妮没催你?”
下午落地到现在,睡眠质量好得惊人。中途匡宓别说做梦,一点颠簸都没感受到。
社交软件已经被损友们轮番点名过一轮了,短短十分钟内,施安妮给她发了夸张的二十九通视讯申请,匡宓把那些标红点的软件一个个点进去消除未查看纪录。
手机界面恢复正常,她强迫症好受了一点。
“你在睡觉她们怎么催,”郯云韬耸了耸肩,“我说我们到了地下室,这群人没一个人敢下来吵你睡觉。”
这话真实得让匡宓想翻白眼。
“都吃上了吧他们?”匡宓拧紧瓶盖,借着灯光找出鞋穿上。
“你放心,饿不着他们,”郯云韬把挂脖子上的耳机摘下来,一圈圈缠耳机线,说,“都在等你上去第三趴了。”
陈圆慧大手笔把酒店顶层包下来,走的她妈妈的私帐。
匡宓真的感觉有点跟不上这些人的节奏了。她大二后gap year,再到毕业,国内这些朋友基本就按部就班毕业实习一年了,好笑的是哪怕大多人都在国外,甚至离得近的,在同一座城市,匡宓跟他们都基本没约过。
好像朋友们一下就长成大人了,匡宓还是那个背着包跟所有人断联旅行的大学生。
成长的一大显著特征是朋友们变得很会花钱。
施安妮以前迷收藏包,后面被她爸的女朋友一刺激,开始迷恋各种珠宝——本着能从她爸手里哄一笔零花钱是一笔的原则。
她妈妈三婚定居国外后没给她添弟弟妹妹,一心一意做起女强人,也常给她打钱补偿,读书时候立大志说做生意要超过她爸的女孩子,现在已然被金钱的糖衣炮弹打倒,决定躺在她的信托基金上吃吃喝喝享受人生。
顶层有个特别大的露天泳池,匡宓揉了揉鼻梁,手链宽松顺着腕骨往下滑落一点,面前震天响的音乐和一个个接力赛尖叫着往泳池蹦的男女,把匡宓血管里的i人因子都快逼出来了。
“不是说是熟人局?”匡宓往那些身材火辣的女孩儿们身上一指,又往穿着清凉的帅男人们身上一指,“这些人是我哪门子的熟人啊?”
“最开始约饭绝对是纯熟人,现在都不知进行到第几趴了,人多好玩,朋友们一个叫一个,带着带着就会有这么多人混进来,”郯云韬见怪不怪道,“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熟口的?”
吃屁。
匡宓举起手机给他看来电联络人。
郯云韬倒抽一口气,“匡伯伯催得太紧了吧,喂,你都这么大了还听你爸管啊。”
语气里欠欠的,故意激人似的,匡宓没理他,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接起。
“爸。”
“嗯,在陈圆慧这里,睡了一觉到现在。”
“没吃,我自己解决,您既然有空就好好休息,甭管我,等我回来见你吧。”
“明天?不行,我还是您亲生的么?跟他们吃饭我能咽得下去?”
“长辈?你再逼我去他们跟前讨巧卖乖我就连你这个长辈都没了哈。”
郯云韬一直坠在匡宓身后两步的距离。听她跟匡伯伯讲电话。
他敢说,一起玩的圈子里有一个算一个,没谁敢这么跟自己爹妈讲话,匡宓就敢。长辈在她眼里特平等,别说长辈,众生谁在她眼里都特平等,她那股子不服不驯的劲儿对谁都一样。
匡宓今天穿了条宽宽松松的黑底彩花枝的裙子,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裙摆很宽阔飘逸,大概是为了坐飞机方便,把全身能遮的地方都遮住了,只露出细细白白的手腕和脚踝。
郯云韬一直从她的长发看到她搭在护栏的手背上。一点没变,他唇边漾起笑意想。
她真是一点也没变。